梁太太“哼”了一声道:“可不是?所以我最讨厌带他们两个一块出门。琪哥也是不懂事的,你们看看,他妹妹哭了,他一点事也没有,还笑呢——没良心成这样!她到了别人家,一点不客气,当自己是皇帝私服微访呢!人家面上不说,谁不讨厌这样的人?好好地请你来做客,茶也摆在面前了,点心也摆在面前了,人家陪你说说话就是了。你还要不安分,破坏人家心爱的东西。所以每次我带她出去都小心翼翼的,就怕碰坏了什么,人家面上不好发作,心里恨死我了。也就是在你们这儿我放松了些,你看,不就惹事了?刚刚在方家,幸亏是没闹出事来,不然白莉莉得怎么戳我的脊梁骨,你们也该想得到。”
许曼看向秀姐,劝道:“以后可不能这样了,知不知道?”
梁太太道:“你就是这样好好地和她说话,她一点听不进去的,下次还敢弄坏你的东西。”
那秀姐一天还在议论她,忙哼哼道:“妈,我痛。”
梁太太便向许曼使了个眼色,忙轻声道:“是不是刚刚妈妈打痛了?谁叫你不听话?”听她又不乐意了,揉了揉她的背,又道:“揉一揉就不痛了。妈妈打的是你的肉这里,这样子比较不要紧。”
秀姐微微笑着,一个劲地往她母亲怀里钻,嘴里唧唧哝哝地含笑喊她“妈妈”。
何在真等人都笑了笑。
梁太太道:“你看,生孩子就是来和自己淘气的。原本能活七八十岁的人,多生一个就少活几年。我看你也别着急,你自己还照顾不过来呢。你家沈老师也是,他自己倒要好好地照顾一番。”她嘴上这样说,面上已经和缓了。
刚才哭得那么厉害,现在脸色换了,仍钻到她的母亲的怀抱里——中国的母女。
何在真到阳台那边去,才看见挡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器具是烧玻璃花用的。地上碎的是一只明黄色牡丹花,该是姚黄。再走出去几步,抬头一看,从顶部垂下许多白线,底下挂着一张张的时装简笔设计图。阳台是一色的白色大理石阑干,掩映在各色花草里,左右两边放着两盆陶缸栽着的三角梅,老藤粗壮,攀上铁架子一路地纠缠。向外面望去,一竖一竖的铁架子像十几联的屏风。这是临街的一面,正对着上海路的梧桐,新叶初长,一蓬蓬的新绿像一窠窠的窝——不知道给谁用的巢窠。这鸟笼的所在。
“今天那么热闹?”沈文钦回来了。
梁太太扭头看过去,笑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回家?”
沈文钦搁下书本,一面走进来道:“在学校吃了午饭才回来的。下午没有我的课,但和几个同事聊了会天,不然回来得更早。你们刚从方家那边过来吧?怎么没多玩一会?”
许曼呛了他一句:“不知道你今天跟哪位小姐吃的饭?”
沈文钦微愣,随即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是真不知道你。今天早起过去,精神不大好罢?”
许曼冷笑道:“我的精神总是不如你。一般都是鬼,我不知道你哪来的好精神。”
沈文钦还不知道她们前面说起许曼的作息像只鬼,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不作声,向红玉打了声招呼,自去茶桌边倒了茶喝。
何在真走过去,见着里边多了一个人,一声想不起是谁,呆愣愣地站在佛手边。
沈文钦猛地看见她,嘴上扬起笑,招呼道:“傅太太也来了。你刚才在阳台那边?我一时没看见你。”
何在真笑道:“我听见你们说话,还以为是谁来了。”不知道是谁,不好意思立马走出去。但这是人家家里,也毫无躲起来的道理。
沈文钦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瘦高个,长手长脚,脸也是瘦削的,高颧骨,更显得脸上瘦得陡峭;头发还是民国初年时兴的发型,把全部头发梳上去,喷发胶定型,露出一个饱满光洁的额头;浓眉大眼,戴一副方片黑边眼镜,高鼻梁,薄嘴唇,总是微微抿起,永远含笑。他很白,白得几乎病态了,又不知是不是年纪的原因,白底子上显着几点浅褐色。何在真忽地看了一眼许曼,她也很白,但是是玉白色,而不病态,她的脸上也有几点褐色,在眼眶下边,是几星点雀斑。是夫妻的缘故?在这种不紧要的地方相似。沈文钦穿一身短袖棉布衬衫、系黑色西裤,脚上一双皮鞋,倒是很像一个大学老师。不过他太瘦了,微微佝偻着背,不知道是不是常常在书桌上弯腰备课的原因。他看人总是很认真,又带着三分笑意,总叫人不好意思。
听了何在真的话,沈文钦微笑道:“我们家倒是不怎么有客人,有也就是你们几个,再没有别人的了。傅太太过来坐。”
何在真过去坐下,沈文钦又问了几句方家的乔迁宴如何、新居如何。
梁太太笑道:“宽敞是宽敞,但也许是太大了,倒是布置得不怎么样。我们在那边提起你们家,个个都说好看的,只在真没有见过,所以我们就过来了。不过说起傅少爷的公馆,倒是布置得蛮好的,也是那么大一间房子呢。”
何在真笑道:“他布置得简单。”
“你没有再布置吗?从前他一个人住,总是怎么方便怎么来的。”梁太太道。
何在真笑了下,说:“我由得它这样,我也懒得布置。等会弄完了还没有以前好,他要怨我了。”
沈文钦笑道:“他不会。”
何在真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对着沈文钦在眼镜框底下打量自己的眼神,那含笑的眼睛。她笑了笑。
人家丈夫回来了,梁太太一行人识趣地告辞。出门前,沈文钦在厨房边上的五斗橱的玻璃罐子里拿了两颗梨膏糖,分给了琪哥秀姐两兄妹。
一行人走到楼下。这会是下午四点多,天色暗了一些,闷热的六月的暴雨来临的前兆。狂风四起。
何在真在楼下回头往上看了一眼,正见着许曼走到阳台那儿,也许是去处理那枝碎掉的牡丹。那一个洁净的世界里,玻璃琉璃组成的世界,不小心就要碰坏东西的。何在真忽然想,许曼也是玻璃做的吗?在那样的世界里,她也是碰碰就要碎的。阳台的一联屏风忽然转过许曼笑微微的一张脸。何在真忽地想起《水浒传》里宋江遇九天玄女的情节,里面说九天玄女“天然妙目,正大仙容”。她读《水浒传》,常常忘记第一回就是鬼神之说,每一读到九天玄女显灵救宋江总是莞尔,像忽然才写出那么一截鬼神似的,又偏偏在一班男人中写这样的天女——正大仙容。许曼的脸平而大,真有几分天女的意味。那她该是泥塑的。但似乎又是一具艳尸,在火红的三角梅中,黄蕊一点白、红蛇的海里似的,那样一身宝蓝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