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扇门被一脚踹开。
情急之下,霜降手腕反向弯折,几乎贴住小臂,靠着这股剧痛蛮力强挣断残存的几缕麻线。
她眼尖手快拽回宋杳,连滚带爬向外扑去。突如其来的冲撞将车夫撞得向后踉跄,长刀挥出,擦过马身。坐骑受惊,扬蹄向着山顶方向狂奔。
车夫不慌不乱稳住身形,抬脚狠狠将霜降踹回车厢,挺身坐回御座。
霜降跌撞着摔回宋杳身前,那一脚震得她脑中昏黑,她用力甩头,勉强稳住神志,横身挡在宋杳身前,左手在木板上慌乱摸索着簪柄。
指尖扫过木板,冰冷的簪柄早被热血捂得滚烫,霜降像抓到救命稻草般握牢那抹烫意。
半跪的身躯只够让她触到车夫胸膛,但咫尺距离对她来说已然足够。
她握紧簪子直刺对方膻中,对方即刻扬起的冷冽刀光闪过眼眸,刺得她不得不闭紧双目接受死亡。
浑身惊颤通通化作一个念头:
就算是死,她也要为小姐先除了这个祸害!
簪身先一步刺进肉身,她早已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却迟迟不见刀身落下。
抬眸刹那,刃身借着月色投射出一双血手,是宋杳活生生徒手为她接下了这一刀。
刀刃向下重压,割开皮肉,迫使血手下坠,宋杳以十指纤纤硬作磐石抵抗,强行调转刀刃方向,将局面由死化生。
刃口处淌出一片血河,蜿蜒曲折爬向霜降脖颈。
霜降蓄力咬破舌尖,借着马匹转弯、车身晃动的力道,将簪身用力向前推,几乎没入,只剩一点簪头露在外头。
骏马还在疯跑,车夫受创,重心一歪,手中长刀脱手。霜降抢先捞起落刀,不顾一切向着对方身上乱刺。
宋杳在车厢里流的血,她要这人加倍偿还。刀锋反复起落,在身前疯划,直到车夫被颠簸的马车甩落出去,霜降的手臂筋膜才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她后怕地丢下染血的刀,泪水夺眶而出,淌过脸颊,洗刷掉溅得满脸的血点,却洗不净已经干结的血痂。
宋杳怔然片刻,迅速伸手将霜降揽入怀中,安抚地拍过。后背蹭到的掌心,新伤旧疤,皮肉被翻开好几道口,映出内里红白。
猛然想起什么,霜降止住泪,重新捡起刀身,自割下一片衣袖,颤抖着手要给宋杳包扎。
二人喉间药性未过,谁都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连呜呜咽咽低语都是天大难事。
两人费力望向彼此,想扯出一点笑意,可唇齿上下打架,哆嗦得甚至难以合拢。
泪一道接一道流不尽,麻木滑过彼此双颊。
布料刚在掌心系牢,转瞬又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霜降疯了般想要再割衣料,宋杳颤巍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勉强让她冷静下来。
她拿过刀,割断霜降脚踝绳索,末了替她揉揉被勒得乌紫的脚踝。
双脚捆缚太久,血脉不通,脚掌冰得刺骨,宋杳便用手背贴着,替她焐温度。
霜降摇了摇头,心疼地握住宋杳满是伤口的手,反过来替她解开绳结。绳索早已被血浸得湿滑,车厢内狼藉一片。
二人拼尽全力爬到车头,伸手去抓缰绳想控住方向。可受惊奔马势如离弦,哪怕她与霜降一同用力,也根本拦不住。
痛意沿着掌纹在心口间来回蹂躏,宋杳任由痛感麻痹自己。手腕绕绳一圈拽稳,双膝跪地借力将自己撑起,两腿微微发颤勉强支起半侧身子。
她合霜降之力将马缰横戴在腰身,两脚抵在车内收力想强夺回马车控制权。
“小姐!”
肺腑反复熨烫着的二字总算冲破喉咙呼喊出来,带着久未出声的破碎,音调扭曲。
麻绳勒紧腰腹,浑身筋骨被硬生生向前箍起,宋杳身子剧痛难忍,脊背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弯弓。
若这一箭能为她二人射出“生”,也未尝不可发,可惜四下昏黑、崖前无路,此局终归是死。
千钧一刻,骏马踏空,猛地向前一跃。
缰绳脱力,巨大的惯性把宋杳与霜降向后一甩。
车架经受不住这最后一击,轰然四分五裂,宋杳下意识抱紧霜降,伸手胡乱想抓住任意一物寻个依托,却发现孤立无援。
车身歪斜,二人顺着陡峭坡壁翻滚坠落。
灌木枝条抽打在脊背,湿泥土不断呛入口鼻,两侧路面在眼前不断坍塌,疯狂切换成新的光景。
碎石块硌得二人连泪都流不出,痛感倒成了彼此的唯一奢求。
宋杳在心底默默祈愿,只盼能有一块岩石、一截树根,拦住她们无处遁形的去路。
可惜,就连这样微薄的运气,也求佛佛不渡,拜神神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