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裴琰眼中压抑的情感,知道这份赏赐会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悄然扎根。在北境孤寂寒冷的夜里,在他浴血奋战的间隙,都会想起赠予护手的人。
“将军保重。”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便端起了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
裴琰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地将锦盒抱在怀中,再次躬身行礼:
“臣,定不负娘娘所托,不负陛下隆恩,不负大越百姓。”
北境的风雪比镜州来得更早,裴琰到任后,来不及休整,便投入到布防和应对狄人袭扰之中。军务繁忙,枕戈待旦,但他始终将那双火狐毛护膝带在身边,小心地收在贴身的行囊里,夜深人静时,偶尔拿出来看一眼。
裴琰戍边多年,虽年轻,处理军务上却十分有经验,是以,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朝廷拨付的粮草,数目是对的,但实际运抵前线大营的,无论是成色还是分量,都打了折扣,尤其是最关键的冬衣和精粮,明显被克扣替换了。
他暗中调查,顺藤摸瓜,不想线索竟然隐隐指向了镜州,且与时相门下的粮道官员和边境大仓守备有关。
联想到时相在朝中的势力,裴琰心中警铃大作,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时徽予。若此事爆发,时家必然首当其冲,她这个皇后将被置于何地?
犹豫再三,裴琰避开所有耳目,于帐中取出一张遇热显形的密信纸。他字斟句酌,将查到的线索、涉及的官员名字等一一写明。写完正文,他搁下笔,目光落在桌角一个粗糙的陶罐上,那里面插着几支他从驻地折来的野梅,只是早已枯萎。
北境又下大雪了,寒风卷着雪粒扑打着军帐,发出呜呜的声响。
鬼使神差地,他从那束干枯的梅花中,选了形态最完整的一支,轻轻夹在了密信之中。信纸的末尾,裴琰用寻常笔墨,添上了一行与密信内容毫不相干的字:
“北境又下雪了,听闻娘娘怕冷,想来无法亲临北境,便折一支梅花供娘娘观赏。”
裴琰早有往来边关和皇城的暗卫,常用来传递消息,或与君王秘密商议要事,或是往家中去信,从未送到过后宫。暗卫担忧,怕被人发觉反而坏事,裴琰思虑再三,让暗卫将信交给禁军统领谢云深,说他自有办法转送到皇后手中。
他离开都城已多年,官场上更迭了几代,他其实不甚了解,不过上次回镜州述职,他特意私下找人来了解皇后这些年的诸事,其中一个,便是她暗暗提拔了禁军统领,将其由副扶正。
想来,他应是她的心腹。
裴琰细细回想着这个人,那日践行宴席上,他确实见到了几个禁军中的将领,其余人都持剑游走于席位后方,唯有一人始终站在帝后的身后、自始至终,寸步不离。
“将军有所不知,谢统领家世平平,朝中也无人帮衬,赶巧前后护了皇后娘娘两次架,这第二次还身受重伤、险些丢了一条命去。皇后娘娘念着这份救命之恩,提拔他为正统领,这样的赏识,无论换了谁,想必都要守在皇后娘娘身旁,以示感恩的。”
裴琰听了这话,却是不置可否,那日谢云深站在她身后的模样,他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哪里是什么忠君报恩。
分明是只想守着她一人罢了。
他忍俊不禁起来,一旁的暗卫有些不解:
“将军这是怎么了?”
裴琰为人一向严肃,极少这样把笑意挂在脸上,旁人若是想看他笑起来是何模样,唯有一个机会,便是跟着捷报一起出现在他面前。
“没什么。”
裴琰敛了神色,道:
“按我说的去做便是,自己当心。”
暗卫有些摸不着头脑,仍是恭敬领命下去了,徒留裴琰一人站在营帐内,回想着那个男人。
“也是应当。”
他喃喃自语:
“她那样好,哪怕全天下的人抢着对她好,都是应当的。”
裴琰实现瞥见那装着护膝的匣子,竟不知为何,在心中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你的接近是因为我的身份,我很庆幸,我于你而言还有些用处。
时徽予独自一人在寝殿深处,用烛火小心翼翼地烘烤出那些关乎父亲政敌罪证的密文,心中是冰冷的快意和筹谋。不多时,她看到那行普通的问候,以及从中滑落出来的干枯梅花,一瞬间的诧异,她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