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榻边,看时徽予闭着眼,那手在她的面颊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了。脚步声远了,时徽予才睁开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中。
皇后小产已有月余,可时相那边却毫无音讯。
又过五日,晨起时徽予勉强用了几口燕窝粥,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听见内侍焦急的劝阻声和一个拔高的苍老声音。
“老夫要见皇后!”
时徽予倏地睁开眼,是父亲来了。
喧哗声越来越近,一道身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正是时文渊。他显然是一下朝便直奔后宫,连朝服都未换,紫袍玉带,本是位极人臣的威仪,此刻却显得凌乱不堪。他走得急,额头上冒出了细汗,几日不见,时徽予骇然发现,父亲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不少。
“父亲。”
时徽予撑着想坐起来,声音虚弱,时文渊几步抢到床前,目光在女儿消瘦的脸上停留,眉头狠狠拧紧。
“徽予,近日前朝事多如牛毛,为父这才抽出空闲来看你,不成想你竟憔悴至此...”
时徽予望着父亲微微涨红的脸默不作声,为了她,父亲不惜冒犯天颜,硬闯宫闱。她紧紧盯着父亲的眼睛,还来不及多问,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
“陛下驾到——”
解游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一片沉寂。他看了一眼床边的时文渊,又看向床上的时徽予,脚步顿了顿。
“时相。”
他开口:
“皇后需要静养。”
时文渊转过身,面对解游,虽然依礼躬了躬身,语气却带着质问:
“老臣参见陛下。”
“陛下,老臣斗胆一问,皇后有孕在身,为何会无故滑倒,致使皇嗣夭折,凤体受损至此?宫中侍卫、随侍宫人,难道都是摆设吗?还是有人胆大包天,竟敢谋害皇后与龙裔!”
解游静静看着他,半晌,才缓缓道:
“此事,是意外。朕已下令彻查当日随侍之人,皇后凤体受损,朕心亦痛,时相爱女心切,朕明白,但皇后如今需要静养,而非惊扰。”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但平淡之下透出的威压,却让时文渊微微一滞。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与解游眼神一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再次转向时徽予,脸上的怒色稍敛,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
“徽予,你好好养着,为父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说罢,他又对解游草草一礼:
“望陛下善加照料皇后,老臣告退。”
他最后看了一眼时徽予,眼神复杂难辨。
解游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时徽予,没有再说话。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替她掖了掖被角,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远了。
一滴泪从时徽予的眼角滑下来,她抬手擦掉,又一滴,又擦掉。不多时,她忽然听见外殿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是引珠。
“谢统领,陛下刚走不久,娘娘怕是歇下了...”
另一个声音则是很低:
“我只是来看看,不必惊动娘娘。”
时徽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听见过引珠私下说过,说她小产那日谢云深正在宫外值守,听到消息后匆匆换了班,却没有来。她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外殿安静了一会儿,她听见引珠犹豫片刻。
时徽予什么都懂,想来是念着男女大防,引珠不想他们多见,可眼下她身子如此,引珠便将她的生死放在了那些所谓避嫌之上。
不一会儿,引珠低声说:
“统领稍等,奴婢去问问娘娘。”
引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没睡,愣了一下。
“娘娘,谢统领来了,想给您请安,您要是不想见,奴婢就去回了。”
“让他进来吧。”
时徽予的声音很轻,引珠应了,转身出去,不一会儿,脚步声从外殿传来,谢云深的身影出现在内殿门口。他的左臂微微垂着,脸色也不好看,比从前更瘦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喉咙动了一下,才迈步走进来。
他跪下行礼,动作有些僵硬。
“臣谢云深,给皇后娘娘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