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说回白天的大福村。
老赵头、赵老太、王大妮和赵永健赶到村口的时候,赵永康正趴在村长家的院墙上,一动不敢动。
他头上戴着斗笠,斗笠上罩着麻袋,麻袋的颜色与枯草和荒地浑然一体,远远看去只觉院墙上多修了一个小坡。赵永康整个身体挂在墙上,眼睛透过麻袋剪出来的破洞,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村里来人了。
三个人,高矮不一。为首那个一脸络腮胡,长得最壮,手里提着一把柴刀。另外两个一个瘦长,一个矮小,腰间也都别着柴刀。
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们把村长家的青砖大瓦房占了。院门的门栓被一刀劈开,灶房、卧房、堂屋的门锁全被砸得稀巴烂。院子里本来堆着现成的柴火,他们却看不上眼,直接把堂屋里的桌椅劈了,塞进灶膛里生火。
赵永康找准机会,翻过院墙,贴着地面匍匐前进,一寸一寸地挪到了堂屋窗下。
他们在烤肉。
“呸!越烤越干。”瘦高的那个接过一小块肉干,嚼了两口,皱着眉抱怨。
“不烤怎么办?再不烤臭得更快。”络腮胡又把手里的另一块烤肉递给矮小的那个,压低声音安抚,“等老大来了,就有新鲜的了。”
三人是三兄弟,他们的村子旱得比大福村更早、更重。官府南下的令贴到村口的时候,村子里已经饿死好几个老人了,剩下的也只剩半条命。
多数人把最后的力气用来跟着村长往南走,赌一把活路。留下的,除了胡家,还有五户人家。
他们每经过一个村子,就把屋舍搜刮一空,运气好能找到几把陈年干粮,运气不好就得另想办法。
路上碰着落单的,或者人少的人家,就宰了。
杀的第一个人是个在路边捡的老人,瘫在地上,进气少出气多。一刀下去,血溅了一脸。好些人吐了半宿,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他们白天躲在村里睡觉,晚上借着月光往南走,走到哪算哪,累了就在沿途的村子里歇脚。
六户人家轮流打前站。探路的活最危险,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村子里藏着什么。这次轮到胡家。他们把女人和孩子留在后面,跟着大部队慢慢走,胡家三兄弟先走一步,探路、找吃的。
络腮胡是胡大,身量瘦长的是胡二,矮小的是胡三。
三个人,背着三把柴刀,一路走进了大福村。
胡二嚼着肉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角落里的赵永福,像饿狼盯着一块肥肉,咽了口唾沫:“大哥,咱这回运道不赖。你瞧这娃,养得白白胖胖的,身上指定有油星子。”
他们吃人!他们要吃阿福!
赵永康趴在墙根下,听了这话,心像被人攥住了似的,一紧一紧地跳。他咬着嘴唇,克制住颤抖,拼命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急,要冷静。
胡三躺在地上,翘着腿,嚼着干巴巴的肉丝,嚼得腮帮子发酸,忍不住抱怨:“干巴得跟树皮似的,嗓子眼都快冒烟了。啥时候能碰着点水?”他忽然睁开眼,眼珠子转了转,“实在不行,放点血润润喉也成。”
“放你娘的屁!”胡大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脸色沉下来,“你张三哥咋死的,你忘了?”
胡二也赶紧凑过来:“老三,人血喝不得,越喝越渴,死得更快。”
胡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胡二把最后一点肉干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去眯一觉。等睡醒了,估摸着老爹他们也该到了。”
胡三也打了个哈欠,跟着爬起来:“大哥,我也困了。大白天赶路,磨人得很。那个小崽子你看着办,不行就再敲一闷棍,反正也活不过今晚。”
“敲你娘的闷棍!”胡大瞪了他一眼,“一棍子敲死了,肉就不新鲜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人就爱新鲜的。你们滚去睡,一个小崽子还能翻出天去?”
赵永康把自己缩成一团,用麻袋从头罩到脚,和地上的黄土融为一体,只留一条细缝。炽热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可他还是止不住地浑身发冷。
他听到了,后面还有人要来,他们是要吃阿福。
赵永福紧了紧手里尖锐的石头,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只盯着眼前的院子。
上次家里进贼,他跟着阿爹来过,记得村长家有四间大屋,青砖大瓦,比他家的土坯房阔气多了。
胡二挑中了右边那间最大的,那是村长的卧房。胡三撇了撇嘴,转身进了隔壁那间。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胡大从堂屋出来,肩上扛着赵永福。赵永福被绳子捆着,有脸红肿,眼睛紧紧闭着。
赵永康死死盯着胡大的背影,看他扛着阿福走进了左边靠近院门的那间屋子。
左边那间,记住了。
不能急,不能动,等阿爷来了就好了,他们一定会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