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你说芙儿和轩儿赶不赶得及回来过中秋啊?”
偏偏此刻,偏偏中秋,邹氏要提纪庆芙和卢高轩,畅想月圆人团圆。
卢雅竹抿紧了唇,看向邹氏时目光极冷。
邹氏恰被匣子里那丸被蜡裹成白玉模样的珍珠母吸引去了,翻来覆去看着,将要抬头与卢雅竹对视时又听有人懒洋洋道:“大伯娘这话怎么拿来问我阿娘?”
邹氏闻声望去,就见个杏眸桃腮的小娘子撩着珠帘,如立在波光粼粼的水幕中。
她似乎是乍醒,所以神情有些迷离,但一双眸子实在漂亮,眉睫乌浓,就这般素素的,已经赛过旁人费劲描眉画眼许多。
只等她定一定神,魂魄归窍,就如在内里点了一盏灯,再看向邹氏时,更是神采明亮,满面娇慵。
“你与姐姐常有书信往来,消息该更灵通的呀。”经纪永年这出声一打岔,卢雅竹已藏住自己罕有的失态。
邹氏眼底微微落寞,道:“庆芙两月前来了一封信,说一切都好。这两日倒是没有消息。”
她顿了顿,睇了卢雅竹一眼,试探道:“许是要启程来京了,省纸墨了。若是早来,说不准还省了你这药丸子呢。”
卢高轩是卢家子,纪庆芙是卢家妇,出门在外,卢家哪有不给他们配齐丸药的道理?届时哪里还需得向卢雅竹讨要呢?
卢高轩成婚前已考中进士,入了翰林院。
婚后夫妻俩在京中清清静静独住,上无公婆桎梏,又有卢氏大族可靠,生活优渥,仕途平顺。
纪庆芙隔三差五回纪家,闺房一切如旧,日子简直比未出阁前还要舒坦几分。
只去岁,卢高轩的祖父,也就是卢雅竹的父亲去世,他携纪庆芙回老宅守孝,只得靠书信往来,邹氏这才切实有了点嫁女的愁绪。
因她只粗识得几个字,所以书信都是由大儿媳黄氏代笔,一月一封,甚是情切。
卢雅竹与卢家往来书信自然更多,她母亲健在,还有各房的嫂子、弟妹等人,在纪庆芙回去短住的一年里,每个人的书信里都提到她,并不都是好话。
卢雅竹晓得邹氏在窥视她的心思,面上淡淡只对纪永年道:“还不去披件衫子,眼下不是盛暑时候了。”
纪永年转身回屋去,只听卢雅竹对邹氏说自己身子不支,要歇一歇。
邹氏走时卷起一阵风,气浪像潮水一样层层拂动,惹得西窗下,贵妃榻,纱帐荡漾如波。
帐后两只粉边长耳的小兔,浑身白绒翕动,三瓣嘴嚅嚅。
纪永年摸了摸这两只小东西,披了衫子出来时就见卢雅竹靠在桌前出神,她虽没前些日子那般焦灼,可神情还是郁郁。
纪永年依了过去,甜声道:“阿娘身子还未好全,再去躺一躺吧。明日是初八,若能得见阿姐,您也就安心了。”
如今的新圣人名叫李昉,是先帝的弟弟。先帝驾崩后,杨皇后立六岁的皇子李温为帝,作为皇太后临朝摄政,又罢去李昉参政议政之权,令其惶然不忿,长安城中也是人情不安。
纪永年那段时日因贪玩凫水而伤暑,病中十来日,城中兵戈动荡,内外戒严,她只模模糊糊听卢雅竹和纪宗珏在帐外谈了一些,因体虚昏昏,并没入心去想。
等她好些了,龙椅上的天子也换了人坐,几位公主纷纷献上贺表,称颂新帝乃天命所归。
其中以万寿公主所作最为情意动人,风骨内挺,光华外耀。
是以,其余几位公主或被幽禁掖庭,或被剥去‘公主’封号,降为郡王之女,随夫贬去烟瘴之地,只万寿公主依旧有公主尊位,留住宫中荣养。
万寿公主生来不足,故未嫁就先得了万寿的封号,此次能安然落定,一则因为其年少,体弱多病,二来那篇贺表做得好,否则李昉也不会有意着人流传出来了了。
“万寿公主的贺表是你姐姐所作,她既有余力护得万寿公主无虞,自己定然也无事。”
卢雅竹这话才宽了纪永年的心,可没几日,孟朔华就当朝质问李昉,言辞间含沙射影,认为先帝暴毙乃毒杀,且并非坊间所传那般是杨皇后的手笔,而是李昉所为,且就算是为了除去杨氏大逆,匡扶社稷,那杀了杨氏,就该让李温继续做皇帝。
孟朔华因言获罪,被抄家下狱,此事至今已有七日,孟扶煦不在被籍没得女眷之列,处境一时间迷离不清。
纪宗珏的次兄尚了公主,育有一子一女,他虽已逝,但朗宁公主同纪家关系依旧不错,她见卢雅竹和纪永年饱受忧惧思虑摧折,就使心腹去探问孟扶煦的消息,辗转得知她尚在宫中。
所以卢雅竹才得几分心安,刚支起身子翻一翻书就来了个邹氏。
听得纪永年让自己去睡觉,她苦涩一笑,道:“我这身子不堪用,躺了也睡不着,睡着了,也总梦见你姨母埋怨我丢了阿煦的婚事,累得她陷落宫中。”
纪永年鼻头酸堵难言,哑声道:“大伯娘就是这样的浅薄性子,同她计较伤身。”
“计较不计较的,我同她也这么些年了。”
卢雅竹心头又是一阵细碎的绞痛,捂着胸冷声道:“只一想到阿煦本可以安安生生在你外祖母身边的,叫我如何释怀?”
纪永年见她如此,忙取了丸药让她含服。
卢雅竹心里懊悔,早知方才不见邹氏就好了,见了她这丑恶面孔,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更折损了几分心力。
“明日我去见阿姐,娘不要忧心了。”纪永年忙道。
“不。”卢雅竹刚说了一字就又咳了起来,纪永年端来一盏白水喂她吃了几口,道:“阿娘,我知道眼下宫禁不似杨皇后在时那般不拘,可就算是见不到阿姐,能递几件秋衣进去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