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容一旁的许鹤川心中不解,边疆作战也罢,此香确有提神醒脑的功效,一军之帅,怎能有 片刻松懈的时候?然,这里是京城,京城又为何会用得上?至于零陵香,他倒不曾听人提起过。
“薄荷提神,零陵香又为何混着薄荷一起熏?”许鹤川转头去看洛依婳。
许清容,许鹤川的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身上,她先是朝许清容点点头,那句“知我者,许清容也”的话被堵在了喉咙,等到再看向许鹤川时,她眼里的光慢慢收了些。
“陛下有所不知,臣女在边疆待了十年,军情危急时是顾不得洗浴的,一来二去也只得用零陵香遮去身上的异味,让陛下见笑了,这香臣女用习惯了,便也舍不得换了,再者,用着薄荷配零陵的香,也好时时提醒臣女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臣女是京城洛左相之外孙,更是边疆为陛下守着景国的洛将军,臣女,不敢有任何懈怠。”
零陵香,幼时她在外祖父的书房里无意间寻到一本《海药本草》,书中便记载了零陵香这种在京城少见的零陵香:
疏风固气,不宜多服,令人气喘,她猜这或许就是许清容那句欲言又止的话。
几层高的书架堆的满满都是《六韬》《吴子》之类的兵书,只有这本《海药本草》和厚厚一叠《蒙药正典》的摘录放在最角落处落了灰, 摘录上的蒙古文密密麻麻写了几十张纸,最后一页的落尾处却独独记录了断骨的药方,详细的用法,以及那一句……
此药方中的所有药材都生长在蒙古国,大景国当只有些相似功效却治标不治本的药方。
孤雁城一战不久,洛依婳在外祖父的书房闻到些蒙古国的药草香味,凛冽又沉闷,而外祖父私下培养的赤城的私兵也恰巧在孤雁城一战后……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往日的一幕幕像断了线,时不时地浮现在她脑海里,她此刻透过许鹤川,能看到些先帝的影子,先帝与外祖父从小自幼一块长大,外祖父待他,始终如一,他为太子,外祖父为太子太傅,他登基为皇,外祖父戍守边疆数年,因他一句“明轩,朕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
京城的人都说,洛家三代宰辅,洛将军本可安然在京城做个宰辅,何至于跑到边疆吃苦?
是啊,何至于自断双腿,被困在轮椅上,度日如年,心生窟窿……
她已经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滋味了,大抵,眼泪是没有味道的吧?洛依婳站在许鹤川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也只吐出来几个字:“陛下,是什么交易?”
许鹤川勾唇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右相的那些信,洛小姐你还留有原件吧?如此,原件归朕,左相勾结蒙古一事,你以为,朕是不敢处置他,清容之前与朕下棋的时候,朕就在想,棋子到底该各归各位,还是结为联盟?洛小姐,你应当懂朕的意思,你我都是聪明人。”
赤城私兵,蒙古来信,随便一件,足以让洛家满门抄斩。
洛依婳面露难色,无辜地向许鹤川摇了摇头,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可陛下,你我心里也清楚您醉翁之意不在酒,右相那些信何至于让您做到这个地步,一枚弃子,丢了便丢了。”
她与许清容不过是让吴将军给了右相那些勾结蒙古的信和……许鹤川勾结褚国,只为坑害许清容的信罢了,许鹤川若不急,这信又怎么奈何得了他,他,显然是急了。
许清容心下怆然,母妃,父皇接连去世,他只剩下这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他甚至想过,与他好生相处,就像寻常百姓家的兄弟般,幼时的他怀揣着这样一个纯粹的想法,无关皇权,无关地位,然后由他的皇兄将他的这些想法一点一点扼杀在摇篮里。
皇兄,所以我应当是要感谢你的,谢谢你从京城到边疆的追杀,让我真正长大了,真正意识到你我只有君臣之分,仅此而已。
许鹤川像是没听到洛依婳的这些话,居高临下地挑着眉,眯着眼,颇有兴致地盯着洛依婳:“左相何必如此着急,不惜冒着谋逆之名也要为自己的一双断腿谋得一丝生机,不日褚国皇帝与太子来我大景国朝贡,朕听闻,褚国罗家,医术冠绝天下,尤其是罗家长子罗凌,不过……”
许鹤川有意无意间扫了一眼许清容,言语间颇为惋惜:“可惜,抗旨拒婚,已故,罗家次子罗修,医术亦不输罗凌,洛小姐,届时不如让罗家的人为你外祖父瞧瞧,错过这一次,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许清容目光一滞,原来他竟是褚国人,且是罗家长子罗凌,罗凌既是罗家子,可罗凌这数十年来丝毫不肯提及罗家人,他与罗家血浓于水,何至于此?既是抗旨拒婚,又如何能出现在景国?
太多的疑问一时间在他心间发了芽,罗凌,我不愿去揭你心中最深的疤,我知道那道疤牢牢黏在你的心上,你轻轻一动,那道疤又会变得血淋淋。
你于我有数次救命之恩,边疆那将近十年的时间里,若没了你,我现下已然是个死人了。
可你这十年来,背着这样多的心事,你可否会觉得喘不过气来?
胸口处沉闷闷的,许清容几乎放缓了呼吸,试着将那沉闷的感觉压下去。
洛依婳眸里的光在听到罗凌二字时亮了亮,抗旨拒婚,已故,仅存的那点光又转瞬灭了下去,罗凌,你已故的师姐,愿你余生平安喜乐,可你,有那么片刻的喜乐吗?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喉间涌起一股酸涩,再抬头时,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讥讽,关于褚国罗家,该知道的不知道的,他都知道,方才提到 罗凌,他看许清容的眼神实在是古怪,以许鹤川的性子,不会如此简单,那……她按兵不动,她倒要借褚国这次朝贡,看看许鹤川又打得什么算盘?
“臣女的答案在褚国朝贡那日,陛下便会知晓,现在说出来,也不叫惊喜了,还望陛下恩准。”
洛依婳心间默默补了一句,陛下,您说您喜欢惊喜还是惊吓呢?
她弯下腰朝许鹤川行礼的那一瞬间,笑意全无,冷冷答着:“臣女归来之日,必有惊喜呈给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