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推开试镜厅玻璃门时,里面正好有人提到裴砚舟。
声音压得很低,还是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不是演技,不是年龄,也不是镜头感。
是裴砚舟。
五年前,这个名字能把她送到镜头最前面;五年后,也能把她从名单上轻轻一笔划掉。
今天八成也是。
她今天只想把场面弄得没那么难看。
门在身后合上,轴承只响了轻轻一下。等候区冷气开得很足,白得发冷的灯光罩下来,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已经来了七个女演员,两个正当红,一个上个月才杀青,鬓边还留着角色里那点卷度;另一个干脆带了三个人,助理蹲在她脚边换鞋,化妆师抱着刷包站在一旁。
剩下几个,沈昭宁不认识。
但一眼看过去,都比她体面。
她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号码牌。十八号。塑料牌边缘磨毛了,像这家公司用旧了也懒得换。她身后没人跟着,没有经纪人,没有助理,化妆箱也是自己拎进来的。箱子落到地上时,金属扣磕了一下地砖,声音很轻,旁边那位带着团队的女演员还是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没有恶意。
只是确认。
确认她真是一个人来的。
工作人员压着嗓子提醒大家安静。沈昭宁拎着箱子,找了最里侧的位置坐下。
化妆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空调风吹过来,话尾跟着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居然真来了。"
另一个声音笑了一声。
"这个项目不是裴导的吗?"
后半句没说完。
有些话就是这样,不说透,比说透更难听。
沈昭宁把号码牌翻了个面,十八号变成一块光秃秃的塑料背板。她没回头,直接把剧本从化妆箱上拿起来,搁到膝盖上,手指压住封皮卷起的边角,一点一点抚平。
《长夜未明》是这两年圈里少有的好本子。她翻完第一遍就知道,这个角色要是换别人来演,多少有点可惜——尤其是第二十三场,她第一次读到时,对着空房间笑了一下。编剧未必知道,可那段台词写得像是从她最近五年的某个夜里抠出来的。
也正因为这样,她还是来了。
走廊尽头挂着一张旧海报,《浮城》。玻璃框边角磕掉了一点漆,冷白的灯一照,反着细细一圈光。海报边缘有点卷,像是搬来搬去时磕过,后来又被人草草塞回去。
沈昭宁的目光在那张海报上停了不到一秒。
五年前她和裴砚舟合作的片子。
也是她最后一部真正上映过的电影。
海报上她的脸被打了柔光,眉骨干净,是后来才有这道疤的。
她把视线收回来,从化妆箱里取出粉扑,对着小镜子轻轻按脸。左眉骨上方那道浅疤,斜斜一道,不长,指节那么长,颜色比皮肤浅半度。平时不算扎眼,灯一打就容易显出来。
她在疤旁边多压了一下粉。
没往疤上盖。
粉底被按实后,那道疤的边缘反倒更清楚了一点。
路过的化妆师停了停,低声问:"沈老师,这里要不要我帮您再遮一下?"
"不用。"沈昭宁把粉扑收回去,"镜头吃得出来。"
化妆师点点头,没再坚持,转身去忙别的了。
沈昭宁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膝上。
等候区陆续叫号。
十二号进去,出来时脸色不太好。十四号出来,助理立刻迎上去问怎么样,她摇了摇头。十六号进去前还在补口红,出来时把口红盖拧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一张口就骂人。
沈昭宁一直低头看剧本。
她准备的是第二十三场。
旧人重逢,不是哭戏,是对话戏。
台词不多,最难的是不能把情绪抖出来。太直白就没意思了。
工作人员在门口喊:"十八号。"
沈昭宁合上剧本,站起来。她把化妆箱留在椅子上,只带着剧本进去。
试镜室不大,长方形,窗帘只拉了一半,百叶窗也没合严,日光被切成一条一条,落在地砖和评审桌上。评审席后面坐了五六个人。副导演手里翻着资料,制片人拿着笔转来转去,表演指导戴着金丝眼镜,选角导演正在评分表上做记号,最右边还坐着一个陌生面孔,西装笔挺,面前没放资料,像是专门来算风险的。
中间的位子空着。
沈昭宁走到标记线前,把剧本放到旁边的小桌上。
"各位老师好。"
副导演抬了下头:"准备好就开始。"
她点头,刚要开口,另一侧的门被人推开了。
屋里一下静下来。
有人低声叫了一句:"裴导。"
沈昭宁没立刻抬头。
准确地说,她只抬到一半。
先看到的是一截深灰色西装袖口,从门边掠过去。再往下,是腕骨旁那块旧款机械表。表盘不大,玻璃面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裂,深棕色皮带磨得发白。
五年前他戴的也是这一块。
那时候玻璃还是好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剧本,指腹压住试镜页的边角,翻过去,又翻回来。手指蜷了一下,很快松开。
裴砚舟在中间那个空位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短短一声响。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没先看她,只说:"开始。"
两个字,落得很轻。
沈昭宁吸了口气。
中央空调的风从头顶往下吹,混着一点消毒水和隔夜咖啡的味道。她站在标记线上,鼻翼边上的粉底被风吹得有点干,她没去碰,也没看裴砚舟。
她只盯着评审桌前方那一小块空白。
刚好那里没人。
她开口。
"你不用替我解释。"
声音压得低,节奏也稳,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干干净净。
副导演原本还在翻资料,纸页顿在半空。
沈昭宁继续往下念。
"这几年我听过太多解释了。有人说你有苦衷,有人说你没办法,也有人说,换成谁站在你那个位置,都会做一样的选择。"
她停了半拍。
"可我今天不想听他们怎么说。"
房间里更静了。投影仪贴着墙,发出很轻的嗡鸣。制片人转笔的动作停住了。表演指导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评分表。
沈昭宁念到最后一句。
"我只是想知道,当年你沉默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后悔过。"
"后悔"两个字,她没加重,只是把语速放慢了半拍。
像在问别人。
也像在问自己。
她站在那里,整段戏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压着,压得很稳。
表演结束后,房间里静了两秒。
副导演把资料翻回去,纸页哗地一声落下去。选角导演在评分表某一栏上画了个圈。表演指导没有立刻写字,只是看着她。
沈昭宁还是没看裴砚舟。
她只看到百叶窗切下来的光,落在评审桌上,落在她试镜资料的名字上,也落在那只合上的文件夹边缘。
"沈昭宁"三个字里,最后那个"宁"被影子压住了半边,像被切开了一点。
副导演清了清嗓子:"可以了,回去等通知。"
这句话落下来,沈昭宁肩头那点一直绷着的劲儿,像是被人轻轻松开了一截。
她点头:"谢谢各位老师。"
转身去拿剧本时,她听见评审席那边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状态是不错。"
停了停,又压低了一点。
"就是舆论风险太大。"
试镜室就这么大,再低她也听得见。
"她跟裴导五年前那件事——发布会上那七秒——一翻出来,电影还没开机就先上热搜了。"
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们现在不是缺演技,是怕扛不住。"
七秒。
沈昭宁的手停在剧本边角上。
那七秒她比谁都清楚。台上四个麦克风,主桌坐着三个人,问题被推到裴砚舟面前——他低头看了看话筒,没接话,七秒之后,他说:"我对昭宁的私生活没有评价。"
整场发布会的转播画面,那七秒空白一秒不差。
她指尖下意识往左眉骨那道疤上碰了一下,刚抬起半寸,又放了回去。这道疤是那天晚上从他家离开时,在玄关柜上撞出来的,当时她以为只是擦伤,第二天才发现破得见肉。
她把剧本重新夹进臂弯里,转身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时,身后忽然响起裴砚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