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浑身血液被抽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扼住咽喉,像是从皮肤到每一根发丝,浑身上下每一处与感官相连的地方都被浸入深不见底的冰湖……克劳狄的视线混乱了一秒,紧接着被流动的黑暗淹没。剧痛从灵魂深处传向身体。他意识到自己的手背充血,紧接着皲裂、爆开。
前所未有的疯狂席卷而来。
血光充斥了克劳狄的视线,近乎真实的寒潮和惊悚感同时降临。他的精神几乎要崩溃在这种无形的疯狂中。海风犹如歌颂死亡的丧钟。
“呃——”
狂乱的呓语让克劳狄重新摔跪下去。
希里斯的失控进程被强行掐断。雾气涨落,他瞬间发狂,又瞬间失去生息倒在克劳狄脚边。克劳狄在剧痛中胡乱挣扎,想惨叫但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浸透了他的脊背。
他怀疑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克劳狄!”
痛苦和层层叠叠的呓语声模糊了现实感知。克劳狄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不,叫这具身体的名字。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无法截停这具身体本能的挣扎,也无法发出声音作为回应。
他甚至睁不开眼睛。
“克劳狄……你醒醒!醒醒!你还好吗?”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住了面颊。克劳狄战栗着抓过去,那里有一条相当健壮的手臂。手臂的主人把他拎出海水,拖回到乱石堆里。无形的恐怖注视消退了,痛苦似乎有所减缓。
身体本能的痉挛反应渐渐过去。克劳狄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加……德纳?”这家伙没死。
血浆糊住眼睛,克劳狄用力眨动眼皮,尝试利用睫毛将遮挡视线的秽物带走。
他居然也没死。
刚刚那种离奇的幻觉是……“神”?他看到的东西,就是这个世界里的“神明”?他差点死在这儿,就因为那贸然扫过去的一眼……
脑子有些僵涩,但思维能力有所恢复。他无声呼了口气,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感到一阵后怕。刚刚那种恐怖的注视降临时,0-47连危险预警都没给他一个。他脱离危险绝不是因为0-47。可希里斯死了,他却活了下来。
0-47没能帮他,他却活了下来。
克劳狄咳嗽两声,发现自己心口位置的伤势已经痊愈。除了上衣破损染血,几乎看不出受伤的痕迹。被神力波及爆裂的血管也在慢慢复原。
他曲了曲右手手指。力气恢复了。
“是我。”被叫出名字的风眷者松了口气,像是在为他没失控这件事感到庆幸。
“不是让你好好待着吗,三天之后没等到救援再出来。你这时候跑到海滩上来做什么?幸好战斗已经结束了,否则要是被波及……难道岛上出了问题,你遇到解决不了的突发情况了?”
加德纳没意识到他伪装之下的冷血,对待他依然还是原先那副态度。不算温和,暗藏关切。
克劳狄看进加德纳的眼睛。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0-47的计划出现变故,他并不觉得沮丧。加德纳还活着这件事并没有让他第一时间捡起“这样一来,我暴露身份的风险还未得到有效解决”的危机意识,他第一时间的感受,居然是一种近乎愉快的……
微小到难以捕捉,但确实存在的庆幸。
他自己也理解不了。他感到割裂。
“我来看看你们,”他说,“想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有办法对付高序列强者。拜血教的圣者解决了吗?你看起来伤得不轻。贝里特呢?”
加德纳的确伤得不轻,原先的衣服已经变了颜色。不知道是自己的血染的,还是敌人的血染的。克劳狄看着他,心脏有些奇怪的感受。
不太舒服的感受。
“解决了。贝里特还在船上。他说你会来,让我来看看。我本来还不相信,现在信了。”
“他早知道我会来?”
“他早知道。他还知道你会遇到麻烦。”
“噢……”
克劳狄垂下视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理性而言,他现在应该想办法补刀加德纳和贝里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那样做了。或许最终还是贝里特和塔罗会赢了,他对0-47也存在一定的防备心,这种防备心让他在船长室违背0-47的安排,也让他在此刻心生迟疑。
他没有对加德纳出手。
雾气渐渐散了,海上视野变得开阔。克劳狄往加德纳指引的方向眺望,那艘客船依然漂于海面中央。变成他模样的贝里特站在甲板上,奇怪的血液染红了客船船身。天色已经大亮。
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