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那以后呢?”
流弋眸光茫然,“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这么做,我不知道为什么。”
莫敏搂着流弋缓缓跪下身,他的气息更加微弱了,莫敏望向他:“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没等莫敏问他,他便答道:“我大约是喜欢你的。”
莫敏嗤的一笑:“你也忒自恋了。”
“那……你要问什么?”
莫敏低声道:“你方才喝下的那个药是什么?”
流弋不语。
“那,换个问题,你为何会在短短二十年内成为如此大妖?”
为什么成为妖?
少女的脸逆光呈现在男子的眼前,她细碎芳香的发丝落在他的脸上,男子双颊的蓝色花纹渐渐褪去,露出光洁细腻的脸颊。
他的视线由少女的脸上移开,看向了蔚蓝的天空,以及那刺眼的日光。
茫然间,他想起了那个荒废的桃阳村院落。
三十年前,小院种着两棵核桃树,在院门靠里的左边与右边,院中住着一户人家,一对夫妻,一双儿女。
那时候,他是一方井水。
每日晨时鸡鸭叫唤,孩童嬉闹,男人从井中缓缓摇起一桶清水,提到厨房,与妇人共同准备着今日的晨食。
粥香飘起,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的桌前,捧着碗尽情地吃饭。
晨食过后,男人扛着锄头离开了家中,妇人又打了一桶水,冲了冲许久不曾清洗的石板地,用扫帚将那些落叶泥土纷纷扫到了院落之外。
他打量着天空,打量着湿漉漉的地板,打量着那些被扫去的落叶,那时他的打量是带有感情的吗?或许没有吧,他只是始终如一地凝望,始终如一地守候在人类的身侧。
他不知自己是何种存在,亦不知人类是何种存在,他只是出现在了这里,然后成为了那些烟火气息之中的一员。
孩子们喜欢围着他转悠,大人们喜欢从井里获得清水,夏天的时候井里会泡着西瓜,冬天时他会有些干涸,不得不结出一层凉凉的冰霜。
一日复一日,春去且冬来。
会无聊吗?
他无法思考那些事,水的宿命便是不断变化而又亘古不变,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永远流动,却又永远静止。
只是天总不遂他愿。
某日,男孩站在了井口,朝他望去,刚冲过水的石板格外光滑,男孩往前走去的同时,脚底一滑,扑到了井中。
落到了他的怀里——
随之而来的是尖叫与哀嚎,那几日阴雨连绵,他成了一家人悲伤恐惧的来源。
很快,这户人家搬走了。
院子很快落败,核桃树也很快凋零。
他没由来感到孤独,只好对死去的男孩说话,大约自己也要跟男孩一样死去了吧?当水不再流动,开始发臭腐烂,就代表水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可他仍有什么执念依旧存在着,不死着,令他依旧固执地停留在人世间。
男孩说,让我们融为一体吧?
让我们融为一体吧……
于是,亡魂融入井水,井水化出了妖身。
他有了感知,有了生命,有了思念与哀愁。
他杀了几个人,但觉得没什么意思,桃阳村人越来越少,天气越来越寒凉,他只好坐在废弃院落之中,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直到一道雪白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那人来到枯井前,缓缓抚上他的发顶。
*
少女怀抱着奄奄一息的水妖,她发现他的手指开始分离为一缕缕水花,她喊了他一声:“流弋!”
她问了许多问题,他却沉默着,一个字也没回答。
他也想不出什么非要回答她的理由。
我是妖怪,在她眼里,我是没有感情与善意的……
甚至他用尽全力想要拥住她,她也只是向后躲开,以为这又是一次突来的偷袭。
他浑噩地仰着头,等待自己化为无数水花蒸发在烈阳之下。
可最终,少女叹息一声,将他抱入了怀中,温柔且轻缓,像拥抱着一位故友。
他双眸睁了睁,将头搁在她的肩上,微弱地答道:“不……不识星……”
在莫敏愕然的目光中,蓝衣男子骤然化为无数水滴,散落在她的衣角裙摆。
她疲惫地躺倒在了泥坑之中,跟流弋战了整整一日,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水流从四面八方的沟渠涌来,慢慢将少女沉重的身躯托起。
当江六莲与宋鹊火急火燎地冲破结界,来到树林中时,只看到漂浮在一涧溪水之上,呼呼大睡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