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门沉默了片刻,道:“大人,再耗下去,咱们的粮车都要归他们了,这样下去任务根本完不成。”
“大人。”狄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地缝里渗上来的:“我有一句话,说出来您别骂我。”
“你说。”
狄门张了张嘴,说出了一句话。
元道真猛地抬起头,烛光里有些看不清狄门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冷得吓人。窗纸外刮进来一缕风,把桌上的灯芯吹得晃了几晃,元道真觉得自己的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狄门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那就杀了他。”
元道真大惊失色,他从来没在狄门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他的手掌拍在桌上,声音发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狄门道:“大人有所不知,陛下曾经给我下过一道旨意,如果周钺归顺朝廷,自然加官进爵,如果周钺拒绝,那就直接杀了他,以除后患!”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元道真的耳边回荡着狄门的声音,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半晌,他才找回声音,干哑极了:“陛下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是。”狄门点头,随后他看向元道真:“元大人,我知道你和周钺有交情,但是现在是紧要关头,若是不能招降,周钺对朝廷,有害无益,莫非您还惦念着和他的私情?”
“怎么可能?”
元道真不由得自嘲一笑,萧钺早就不是桃花县的那个小傻子了,曾经的萧钺为人正直诚恳,是个好人。
可如今呢。
他逼死了宋霏儿,成了叛军,反旗都快要插到城楼上了。他把自己关在这个院子里,却连见一面都不肯。
“他的野心,肯定不止一个荆州。”元道真慢慢地说。他觉得自己说得很冷静,可喉咙里像横着一把生锈的刀片,每吐一个字都刮得发疼。
“陛下已经下了旨。”狄门道:“元大人,君命难违,你是朝廷命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狄门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步步紧逼,似乎在逼迫元道真做一个决断。
“杀了他。”元道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清楚多了:“我明白了,那就杀了他。”
他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他想,原来下决心这么容易,比等他来见自己容易多了。
两人详细说了计划,等到第二天,云开又被叫过来了。元道真招了招手,放软了语气:“云开,你再去见三郎一次,就说我请他过来,叙叙旧,不谈别的。”
云开瞪大眼睛:“大人,他要是打我——”
“不会的。”元道真说道:“这次只是叙旧。”
云开半信半疑,到底还是去了。这一回,他回来得很快,脸上还带着点不真切的恍惚:“少爷,周三郎说……说好,他晚上来。”
元道真点了点头。云开走后,他走到窗边,把窗子支起来。
天阴着,云层压得极低,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心里想,叙旧,两个走到这种地步的人,还能叙出什么旧来。
天黑得很早,元道真坐在原处,他听见脚步声,不疾不徐,从院门一路走到廊下。门被推开了。
萧钺站在门口,披着那件玄色大氅,领口半敞着,发上带着一点夜里潮气,他瘦了,眼睛也沉了,整个人像一柄被磨得太薄的剑,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透不过气。
“我来了。”他道。
元道真抬眼看他,这是在临州分别后他第一次见到萧钺,像是隔了三年。
他以为自己会恨他,会拍桌子,会质问他为什么逼死宋霏儿,为什么要反,为什么把自己关在这里。可萧钺真的站到他面前时,他只问了一句:“你之前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现在怎么又来了?”
萧钺走进来,没有坐,他站在离元道真三步远的地方,眼中满是疲惫。:“你说要叙旧的。”
他的语气很平,平静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讽意:“元大人的旧,不敢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