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燃着灯烛,被窗户缝隙里窜进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晃,丁陶便顺势托起烛台放到避风处,嘴里念叨着今日开店是近些时日赚得最多的,想想明日要不要添个肉菜。
“近来卖肉的少了,肉价山高,还是不买了,有那钱留着多吃几日素食别饿着肚子也是好的……”丁陶娘道。
回丰城内没多少屠户,有屠户也没有足够的牲畜,山里野味也越打越少,这些年人都吃不饱,哪儿有闲粮养牲畜,眼下百姓不愁肉吃的地方,估计就寥寥几个富庶的城,可那些城轻易不放人入城。普通百姓饶是如此,流民更不必想。
丁陶歇了心思,百无聊赖转眼四下看,见元净秋如往常一样坐在火炉旁,手中拿着火棍杵在地面,无意识地左右转动,乌眸映着橘色火光,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她上前挨着元净秋坐下,嘴里打趣,“阿秋,你在想什么?这模样,我怎么瞧着像在想男子……”
元净秋总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对什么都是如此,但对于秩序之类的却十分上心,甚至可以说偏执。
比如说她先前告诉元净秋人情社会需要礼尚往来,这算是一种礼仪秩序,她便将这话烙在心里,后来结果如何大家有目共睹。
再大到她家中分工,小到各人衣着,但凡元净秋瞧见,都需得捋一番秩序。
一板一眼,丁陶实在觉得无趣,闲来无事便逗她一逗,每回也自然得不到什么有趣的反应,但她仍旧乐此不疲。
今日也是如此。
大抵也得不到什么反馈。
丁陶正准备起身寻两根红薯丢进燃烧罢的灰烬里热着,余光却见元净秋抿起淡色的唇,眼帘跟着垂下。
起初丁陶不以为意,她原先也会有如此神态表情,顺嘴又打趣,“莫不是叫我说中了?”
元净秋垂着的眼睫略快眨动几下,她不会撒谎,“……嗯。”
丁陶:“嗯???”
“嗯!!!”
丁陶反应极大,一双眼瞪得浑圆,元净秋感觉此刻像是被饥饿许久的什么恶鬼锁定,下一秒就要被攥住吞吃入腹,心中破天荒生出股危机感。
她胸口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拉扯的厉害,脑海中亦是如此,有什么要挣体而出,飞往某处。
再难按捺,她倏然丢下烧火棍起身,“我出去一趟。”
丁陶自然追了出来,在她身后高声呼喊,但声音恍若掺入狂风中,在元净秋耳畔呼啸而过,她什么都没听清。
她只觉胸口脑海恍若塞了只风筝,忽上忽下,被线挣拽着、拉扯着要脱体而出,而她要顺着风筝尾巴上的丝线寻到拖拽她的线轮。
半晌,元净秋停下步伐,望着黑夜里燃着的两只大红灯笼,随风摇晃,暖色似血的光芒照亮“邢府”两个大字。
胸口摇曳的风筝倏然安静,在清风中稳稳飘飞。
线轮找到了。
*
邢灼风于黑暗中倏然睁开两眼。月光从窗户渗入,薄薄的银落在他眉眼,他偏侧过头,望着大门方向,黑目深沉,散着灼灼光华。
他感应的到,她不受控制、不知缘由地朝他奔来了。
但这远远不够。
他要高高在上的尊神满腔爱意地朝他飞奔而来。
*
回丰城入住的人渐多,需要处理的事情也多,伤重这几日,邢灼风也得抽出几个时辰处理公务。
“近日城中大小骚乱不断,咱们手下镖师人手不足,已然要奔走不及。”万千在旁侧给邢灼风递着上报的册子道。
“从前处理过多少骚乱冲突,这点小事还用上报?”
邢灼风接过万千递来的册子翻开仔细瞧过。寻日里眉目温润,君子谦恭,眼下处理起公务,眉眼中笑意退去,刻意隐去的冷厉无意中凸显出来,霜挂寒枝般冻人。
无伤大雅者先断指,屡教不改者断掌、断臂,亦或削鼻削面,有情节严重者受千刀万剐之刑,砍下头颅悬于高墙示众,以儆效尤。
乱世当用重典,邢灼风更是如此。这一套流程手底下的镖师也轻车熟路。
万千道:“骚乱缘由是因城中肉食稀少,菜价紧随上涨,不少人已食不果腹……少爷,近日城中陆续还有人迁入,城中资源跟不上,长此以往,怕是会引发骚动。”
这道理邢灼风自然再清楚不过,毕竟邢家就是从最初动乱中拼杀出来的,被一口吃食逼红眼的人会有多恐怖,他比旁人更心知肚明。
从前宁城主在时,城中资源靠他走镖带回,现在没了宁城主,城中需人坐镇,走南闯北掠夺资源不大现实。
邢灼风手肘抵着书桌,摩挲着另一只手的尾指,半晌后停下动作,身形后仰靠在椅背,舒眉展眼。
还未开口,门前有人叩门,端着盘糕点躬身行入,托盘顿在桌案上又敛着气息退下。
邢灼风瞥了眼桌案上的糕点,他并不爱这些甜腻的点心,但偶尔用些也无妨。
手指捻起一块,听得外头传来“哎呦”一声呼喝,他循着镂空花窗外望,见着个熟悉身影被台阶绊了个趔趄,尝了口糕点,还是过于甜腻,放回盘内,饮了口苦茶冲淡口中气息。
“许凡这小子脚上是不是缠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用刀在他两脚中间剁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