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步入中庭便见疏疏朗朗海棠,浅浅淡淡圆月,若朴在庭院中饮风而立,影儿清绝。他忙屏退侍从,解下披风为她拢上,“今秋来得早,风起乍凉,莫被冷风吹到手。”
若朴并不答话,李毅又问:“这风帽有趣得很,是吕童她们做的?瞧着不错,可赏。”
帽檐依次缀着珍珠并玉簪花,幽光闪闪,幽香淡淡,任谁都要说一句巧思巧手。
“吕童与小梅她们做的帽子,余四英梳的头发,珍珠是来兴送过来的,珍珠、玉簪是妙佳与阿霞缝的”,不知李毅如何回答?
“好”,李毅仍笑着,“月儿已挂,海棠果真红极。”
若朴朝天际那月投去目光,见它从虚淡转为照眼明,凉风乍吹,双手被拢起,抬头却被月华辉光迷住眼,再睁眼时,又见他融冶的笑。
“愿郎心长似今夜月,清光圆”,她望向李毅,越过海棠红果,一轮满月挂在青寂夜空,如她似他。
他曾邀她乘月同归,今日得她此言,李毅还有什么不懂,正欲回答若朴,又听她缓缓道:“晚间风凉,可同归矣。”
屋内不比秋夜中庭,若朴一入内便觉有些热意,自行解下两层披风,李毅又为她取下风帽,青裙翠衫红梅簪,正是去岁春日他为她备下的衣衫。
他持灯于前,不为细细端详,只道:“心灯洞照,丹心常明。”
灯烛花影之下,既已剖心互白,又何需忐忑真假虚幻?
他若再不放下灯盏,恐那灯盏腾起的火焰要燎到他的衣襟,若朴从他手中取过灯,默默置于几案上,“我方才听到了,也看见了,你也不必总拿着。”
“今夜虽冷,但手还算暖,身子可有好些?”
“我本也无碍,明日不需再叫大夫来,现在黑得早,她晚间多有不便。”
“好,只是诊金俱是提前付了的,明日早间着人请她再来拿次脉,还需听大夫如何说,不然我始终不放心。”
“我只是做了个长梦,不妨事。”
“何样梦,梦中可有我?”
“我记不清这梦何时开始,只记得那夜见了一轮圆月,便只能听得见耳边有些风声,再后来似是在嘈杂人群中,我听见你叫我,但我不能回应你,我尝试睁眼,可我的意志不能让我睁开双眼,以至于我连你的声音也听不见。”
“若朴,你如今能听见我说话么?”
李毅怜惜又紧张的神情落在若朴眼中,若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接着道:“待我再睁眼已在云中,我不知云往何方,只能顺风而去。那山巅上日月同现,又遇山神虺蛇熊罴,那山神说我是离魂之人,需得去寻回我的魂魄。”
“梦中可有受累?”
“皆是仙境奇幻之地,我并不觉得饥饿疲劳,只我心中总是茫茫。且我不知魂魄何在,飘飘乎云宫地府,不知归所,穷天地之际涯竟寻不着我的游魂,以至于忘了我的姓名。约莫这梦也该结束,忽闻得钟声悠悠,仙娥们皆道帝子归来,又听得有人唤若朴这名,我正欲一观,却在云中化作一滴雨,落入江流中。”
听她这番说话,李毅不免心中惴惴,何处帝子?梦耶?神耶?
“原来我竟不曾去往你梦中么?”
“你如今就在我身侧,何需我去梦里寻?”
“我怕今夜也是一场梦”,李毅说罢,无意识地紧了紧手。
“你随我来”,若朴牵过他的手,于案上焚了香烛,“神天在上,我沈若朴于湖广得遇李毅,距今虽不过一载有余,幸能两心相知。今,吾意与李毅长相伴,结夫妻姻缘。此情不负,死生偕同,若我心口不一,寿随烛……”
“不”,李毅忙止住她话头,“若朴,我不要你赌咒,只要你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秋夜月云高,他的温度落在若朴唇间,影动惊落叶,始知此刻真真切切。
因着若朴前次的不告而别,李毅不敢放肆,见灯花正跳,忙松了臂膀轻轻搂住若朴,“近日我回来得少,还不知道吕童她们侍奉得尽不尽心,日常可有觉着无聊?”
“她们都很好,反而是我不习惯总有很多人跟着,近来没做别的,偶尔回回淑容的信,又或者在院中踏踏秋色,夜间睡不着便翻翻你书架上的画作。”
他能感受到她渐凉的体温,“今年秋来得早,风也比往年凉,外出莫要惊了风,若是你不喜欢吕童她们跟着,嘱咐她们远远跟着便好,待你身子完全恢复,我才敢放心你一个人。”
“我如今便是好全了,你瞧”,若朴挣脱李毅的怀抱,站在他跟前像孩子似得伸开胳膊证明她已无碍,那根发带从他手上拂过,带走她的温度。
“逞强”,李毅解开那条发带,枝上桃花映着芙蓉面,“时候不早了,今日早些休息,明日可不准穿这么单薄。”
李毅有些庆幸,幸而已安排他们提前烧了火龙,不然今日岂不是要冻着她?
“你既说要休息,便不必穿那么厚”,若朴望着李毅笑。
他明白她为何发笑,可他不能解释,又不敢造次,只道:“夜里更冷,我可没忘记上旬我回来时,你的手都有些发青,如今才算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