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个月,五号实验室内又进行了多次启动实验,可我再也没有出现,谁也不喜欢做噩梦,我只想活得像只没心没肺的猪。
这时,远在北京的单位通知,疫情得到控制,大家可以回去上班了,于是我订了火车票,准备后天就回去上班。
卢青有点不舍,问我可不可以再多呆一段时间:“古琴的事还没有眉目,重启实验也才刚刚开始。”我对实验早已没了最初的热情,于是反复强调自己的爱岗敬业的精神,并且承诺国庆节放假一定回来看他们,并提前祝贺他们进展顺利,我想,到了那时,我可能再也看不见这架琴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它早已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了,心里多少有点松了口气。
卢青见我去意已决,连车票都定好了,以我一贯的勤俭节约的优良品质,我是不会平白损失一半票价的,只能作罢。“好吧好吧,先说好,国庆一定得回!”于是买了许多零食让我火车上吃,真是了解我的好姐们儿!
乐风的态度有点冷淡,没有挽留,也没有提出别的要求。他不算我的朋友,所以可能有点冷漠,看在我可能一走就再也见不着他的份儿上,最近我对他倒是颇为友好,常常将他召唤出来,问问他过得可好,以后可会想我,这么奇特的经历我还是第一次,所以也颇为珍惜,最后与他道个别,也算是全了这段莫名的缘分。
纪司令知道我要走,并没有反对,反正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反倒是我,像个叨叨鸡一样,不停的叮嘱他少操劳,多休息,别等我回来看到他瘦两斤,搞得我不像是他女儿,反倒像他唠叨的老娘,我猜他就差在我屁股上踢一脚,让我早点滚蛋。
无惊无险又一晚,清晨拖着不大的行李箱去车站,走时给纪司令做了一顿难吃到足以令他终生难忘的早饭,我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司令,这几天他回来的很晚,走得又很早,去车站这种小事就不劳烦他了,更何况大家都是成年人,要是到时候哭哭啼啼、难舍难分就太不好看了。
清晨的车站,没几个人等车,路上来来回回的人,也都像梦游一样,站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正好是上次吃夜宵的那个十字路口,老板正在收摊,我想到他那个悲催的表弟,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要是我现在去告诉他,我把那个骇得他表弟屁滚尿流的罪魁祸首给收编国有了,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我当然没这么无聊,大清早的触人霉头,这事我可干不出来。
隔着街默默看了一会儿老板收摊,车子就来了,上车前我还是回头朝研究院张望了一眼,没有人来,我松了口气,但又有点莫名的幽怨:我这人缘儿有点忒差了。
半个小时后,车到市区,我直接去了火车站,拖着箱子,走得很快,车站人实在稀少,大家都戴着大口罩,口罩的式样各式各样,有棉布的,老式纱布的,讲究点的会戴一次性的蓝色医用口罩,偶尔看到脸上罩着一个白色半圆形凸起,像一座微小的白色呼吸仓,那是现在极为稀缺的N95口罩。
这些口罩遮住了人的大半张脸,人们只能通过唯一露出来的眼睛表达复杂多变的情绪,或愤怒、或激动、或喜悦、或疑惑,所有情绪的出口全部在一个眼神里,真正实现了“给你个眼神你自己体会”的高端大气的情感交流模式。
连吵架都变得文明,因为听不清对方吵什么,所有需要用语言进行宣泄的愤怒都被一层薄薄的口罩挡在了自己这边,因而使喷薄而出的怒火减低了效果,变得有些苍白无力、滑稽可笑。人们这才意识到自由的发挥语言功能的重要性。
熟悉的人变得陌生,彼此相认好像对暗号,如果在街上偶遇,双方要经过眼神的来回交流来确认,交流的流程大体是这样的:
“是你吗?”
“你是?”
“不是?”
“是我,你是?”
两人面对面不断搜索脑中友人的日常记忆,再与眼前之人进行快速比对,得出结果有两:
是!马上热情相认。
否!“抱歉抱歉,我以为你是某某某,认错人了。“对方莞尔一笑,擦肩而过。
总体来说,我与卢耀辉的偶遇就是这么开始的,所不同的是,我们不是友人,我也不认识他,是他认出了我,不得不说,有的人认人的本事真是一流,只是多年前的几面之缘,就能让他在人群中隔着大口罩认出了我。这该是怎样的缘分啊!
说起来,最近我这种突如其来、不期而遇的缘分有点儿多,为了表示“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的赞叹,我请这位在我来说素昧平生的朋友吃了顿包子。
话说,这小城的包子做的就是比北京地道,尤其是羊肉馅儿的,馅儿大汁多,咸鲜适中,比纪司令做的好上百倍。我和卢耀辉一个人干掉了半笼包子后,满满的饱腹感迅速充斥身体,令脑垂体分泌出更多的多巴胺,这就是食物带来的幸福感,在这种幸福感的照耀下,我和卢耀辉开始熟络的攀谈起来。
我问:“不瞒你说,我挺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我朝大口罩比划了一下。
卢耀辉笑了,道:“说实话,看脸是挺难的,不过我看你远远走过来,就知道是你准没错儿,你知道为什么?”
我更加好奇,追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