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姜婉宁虽然没去正殿当差,但每日都有“工作汇报”,做了什么进度如何,都有递口信给贺骁。
“今日并无。”宝顺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只觉得贺骁脸色更黑了。
没想到西偏殿里更是空无一人,只有麦冬在收拾书案。
贺骁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笔架旁边的泥人。
先前送姜婉宁回来,只把人安置在床榻上,却没有踏足过书案这边,今日要不是麦冬在此,他也很难发现。
他拿起那个泥人端详,发现它分明就是自己的模样。
“这从何而来?”贺骁问麦冬。
“回陛下,这泥人是大人亲手捏的。”麦冬老实回答,“大概是您让大人管理后宫不久。”
刚才还乌云密布的脸色刹那放了晴。
贺骁伸出指腹轻轻摩挲着泥人的边缘,心底一片酸胀。
原来在她忙于政务、冷落自己的日子里,她的书案上,一直端端正正的摆着一个他。
他抿着嘴角,轻哼一声,又小心翼翼地把泥人放回原处。
“只这一个未免太孤单了,回头让少府寺把婉宁那只也做出来。”贺骁暗忖。
转了一圈没找到姜婉宁,贺骁也没那么不舒服了,昂首悠哉地往自己的正殿而去。
刚走到回廊下,却见到迎面而来的姜婉宁,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子。
姜婉宁见贺骁从西偏殿的方向而来,扬着下巴走上前去。
贺骁真见着姜婉宁又觉得有点无所适从,忙站定脚步,挺直背脊,转过头仿佛在和宝顺交代什么事的样子。
待姜婉宁走近了,他又轻咳一声,绷着脸问:“姜大人还记得自己是御前女官么?”
姜婉宁根本不理贺骁的问话,一只手拉着他的大手,往旁边园子里的亭台走。
贺骁感到那柔弱无骨的小手接触到自己的手掌时,微微冰凉,他就自然而然地握紧了她,随之悬了几日的心彻底踏实下来。
姜婉宁裙摆下的脚步迈得飞快,她心里装着事,便急了些。
贺骁却显得不紧不慢,目光全然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故意放慢脚步,甚至微微往后坠着力道,想让她主动牵着他走的路,再走得久一些。
待来到亭中,姜婉宁把那小木匣子往石桌上一放,自己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又拽了拽贺骁的手,示意他也坐。
贺骁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难掩眼底兴味,紧挨着姜婉宁坐了下来。
姜婉宁打开那长宽不足一掌的小匣子,里面躺着那两枚棋子。
“阿骁,我翻阅西域杂集时听过一种游戏,就是由这种棋子组成的。”姜婉宁指着匣子道。
“和我们的棋差不多,皆是两军对弈沙盘推演之戏。这两枚棋,一枚是国王,一枚是王后。”
贺骁盯着那两枚泥塑的棋子,想到了西偏殿里那樽小泥人,便知道这也是姜婉宁亲手捏的。
他本以为姜婉宁是想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想借此与他破冰,却不想姜婉宁话锋一转。
“在这个棋局里,国王虽然至高无上,却举步维艰。这棋局的走法是国王每次只能走一格。一旦国王被困,全军覆没。”她指了指那枚头顶着十字的棋子。
“这就是现在的你,被大靖的江山、规矩、甚至是对我的保护欲,困在这龙椅上。”
贺骁眉毛微蹙,但也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把视线从那棋子上,移到了姜婉宁脸上,定定地看着她。
她又举起那枚头顶圆珠冠冕的王后棋,“而后,依着规矩是可以横竖斜任意方向走任意步数,是这棋盘上最自由的兵刃。”
“她纵横四海,唯一的使命就是替国王扫清面前所有的障碍,替他守住这片江山。”
“阿骁,你若因为害怕而把这枚棋子锁在盒子里,谁来替你杀敌?”
贺骁听见姜婉宁这些话,眼神从一开始的兴味、别扭,到最后的震惊,他微微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骁,我不想做被你护在身后的软肋,让我做你的后,好不好?”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此时自己的心情,眼前这个身娇体弱的女子,一双桃花眼闪着灼人的光芒,明明应该是妩媚撩人的风情,却说着这样强硬、大胆、又摄人心魄的话。
他第一次听一个女子说要替他扫清障碍,要替他守住这片江山。
她怎能将自己比喻成棋子?
但那是他的王后啊!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抓住姜婉宁拿着王后棋的手腕,把人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知不知道,若这枚后碎了,那王也活不成?”
姜婉宁也顺势靠在了贺骁怀里,用手顺着他的脊背。
“阿骁,你这两天生气,其实是因为害怕失去我对不对?”
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咬着牙也不会提半个“怕”字,干脆由她来挑明。
“以后遇到这种事,你可以告诉我‘婉宁,我刚才吓坏了’,而不是把我关起来,更不能冷战,那样只会把我们推得更远。”
贺骁被说中心事,哑口无言。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然后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走那枚王后棋子,紧挨着国王棋放下去,嗓音沙哑:
“若这后出现一丁点裂痕,朕仍要把她关进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