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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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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过扬州,再过金水,不禁慨然而叹。即便这个庞大的帝国已经经历过一场战乱,但是生息还在,江南四道也并未受很大影响。目之所见,百姓虽说不上安居乐业,也鲜少有困苦惶惶之色,确比千年前繁华多了。千年前,战乱将起之时,无论路过秦帝国哪一处,无人脸上不是有困顿张皇之色,便是如桑海这等未曾经历过战乱的城市也是如此。

张良知道,也许除了江南四道之外,其余被卷入烽烟的城市,绝无可能如此安宁。也许那些百姓一样的流离失所,朝不保夕,不知下一刻叛军会从哪里冲上来砍掉自己的头颅,但是生活在太平盛世与终年处在战争的阴影下,始终还是不同。

他举眼看去,这扬州城人来人往,城内自不必说,哪怕城外也是行人众多。百姓的脸上少见苦色,足以可见在千年以后,他们的确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安宁日子。哪怕这日子并不富足、哪怕这日子只是糊口、哪怕生活之中会遇到许多不公平的人或者事,但是,不用悬在战争的阴影下,已经足够这些百姓心安地生活下去。

这世界往前迈了一步,无论哪个意义的。

除了这些,他也在扬州看到了许多从未见过、奇异的事物,人与物皆与从前大相径庭。虽经战乱,但是人们生机勃勃,展现出了强大的韧性。

他微微叹气。

从他出生开始,他就没有见过盛世。

七国之间战事不断,少有和平之时,边境百姓更是终日难安。而到了他的少年时期,韩国的国土已经被他国侵吞大半,边境线毗邻多国,为四战之地。秦国若东出,首先要灭的就是韩国。

在此种情况下,韩国整个国家上到贵族、下到平民,终日处在不安之中,已经是国破前的靡费与疯狂。贵族只知饮酒作乐、鱼肉百姓,姬无夜一手遮天,制造无边的黑暗。颓靡的气息中,是韩国上下对于国家破灭的恐惧,因而更要一掷千金,及时行乐,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贵族通宵饮酒作乐,唯有百姓仍在沉默中,看不清前方的黑暗。一旦战乱四起,最先无法抵御风险的就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但是张良已经无暇再多观察民生风俗,他现在只想找到他心中挂念的那个人。

过金水镇后,一路风平浪静,他来到了楚州。这里确如春山秀淡,绿野耀眼。江南四道范围极广,一路行来,春光美不胜收,他却无心细看,只是过末口镇,走陆路到了沧浪洲。

楚州西南角的水域中,其上散落不少可以住人的水中之洲。沧浪洲中的那水心之湄上,修建了一片占地颇广的建筑,四周植修竹三两竿,建筑大门上,题“江天夜宴”四字,里面却是空无一人。只是张良往里看去,其内只有战斗痕迹残留,激射的剑气给廊柱、地面造成了明显的伤痕,但并无温玉存在。

张良靠近之后,湖心一片小小的水湄上,却立有一个六角亭,被修竹遮住,并不明显。正有两个身着碧衣的弟子藏在外面的竹林中,仿佛正要进去。闻听动静传来,他们二人立刻指扣琴弦戒备,但见一青衫人大袖飘飘,缓步走来,闲庭信步,气度不凡。

这一男一女两名长歌弟子,见张良到来,显得有些惊讶,但见并非敌人,扣在琴弦上的手指放下。二人上前见礼通名,一位是桑来照,一位是傅七殊,言道他们二人留在了沧浪洲,为这一片打斗之后产生的问题善后。

那名叫傅七殊的弟子还解释了一下眼前的状况,自淮西节度副使刘展叛乱,攻占南方数州后,楚州、晟江、百溪一直还有小股流寇作乱;而楚州境内势力最大的青江盟,竟对此事坐视不理,只一心做自己的私盐生意;暗潮汹涌之下,桑来照和傅七殊一直没有离开,暗中观察着楚州局势。

只是不知怎么,楚州近日生变,温玉也随之而来。岂料她在沧浪洲遇到了一个神秘人,与这神秘人交手之后,神秘人一触即走,她似乎是认识这个神秘人,追着神秘人去了。

傅七殊沉静行礼道:“张先生,我与桑师弟仍需在楚州配合道子前辈处理事务。小师叔应当是去了晟江,你或可前去一寻。”

张良奇道:“怎么,你也认识我?”

傅七殊微笑道:“我已收到了杨无月师姐的传书,比先生的脚步更快一程。”

张良便颔首而笑,而后告辞,一路来到了晟江,仍然不见温玉的身影。当地百姓告诉他,有一个穿碧衣、携青琴的年轻女子,一直在追着一个神秘的身影。这两人在战斗之中,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波及了白菰里无恶不作的恶霸。此人被激射的剑气所杀,白菰里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心中更是暗暗叫好。而后,她和神秘人一前一后,仿佛往杭州的方向去了。

张良叹了口气,她的脚程实在太快,且难以追寻。这江南几处州府,竟然都有她的讯息,只是他总是来迟一步,到了以后,她早已行踪杳杳。

张良乘船转陆路,再往杭州而去。一路之行,春光如水,万物生发,尽与大秦不同,即便他内心有所挂碍无暇多顾,也不免要多看几眼这全新的世界。

于是在某一个雨天,他到达了杭州。

烟雨濛濛,如晕水墨。

他立在西子湖畔,水天相接,一片浓淡不一的墨色。垂杨拂烟,湖面波漾,雨丝砸在水中,溅起了涟漪,无边的世界在雨中模糊,唯有雨声清晰如昨。

他凝望着这片雨幕,昔时温玉的话语犹在回响:“我虽为长歌门人,但祖籍却在杭州。”

“昔年少时,我常与阿耶阿娘过杭州——也就是大秦的钱塘县,杭州依托钱塘县而建……那后面——”

她只是微笑,并不说话。

“后来……”

后来……

后来的事情,已经可知了。

他陷入怔然的沉思中,连外界的声响也听不见了。

江南烟雨,烟雨江南。

他撑伞缓步前行,来到了断桥处。远望山水如墨,近观水榭临泉,湖中芙蓉摇曳——他望着这从未见过的江南烟雨景图。

天地安静,只剩雨声。

随后,他的耳边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张良回头一望,不远处,缓步行来一把青伞。伞面遮住她的上半身,只剩碧衣仍在风雨中飘动。

她由远及近,步上断桥,在他十尺外站定。而后,她微抬伞面,露出一张芙蓉秀面,温柔笑道:“是你。”

张良颔首:“是我。”

仍有千言万语,似乎在他们对视之间生成、释疑、清晰。但就只是这一刻,在天地之间的温柔一刻,足可以称得上——

永恒。

在经过一生之后,他和她,终于在江南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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