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舱门被海风推着,“吱呀”一声悠长又刺耳的轻响,骤然划破了海上的死寂。咸湿刺骨的夜风顺着缝隙疯狂涌入甲板,裹挟着深海独有的阴冷寒气,漫过每一寸船板。
清冷月光漫天倾泻而下,铺在斑驳老旧的甲板上,白得惨淡、森寒。夜色翻涌着暗沉的墨色,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哗哗声响,衬得这一方海面愈发阴恻恻的,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瘆人感,仿佛幽暗深海中,藏着无数窥伺人命的诡异杀机。
张日山的算计,从未出错,一步步将吴邪打磨成利剑——开刃嗜血。
世人皆道吴邪干净纯粹,天真热忱,心怀善意,可没人真的以为他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身处九门漩涡中心,自幼浸淫在江湖诡谲与生死博弈的吴三省培养下,吴邪骨子里从来藏着吴家代代相传的狠戾与决绝。他承袭了吴老狗的通透隐忍,更藏着九门后人独有的傲骨锋芒,善良是他的本心,却从不是他的软肋。
今夜步步为营、引蛇出洞,是吴邪人生里第一次主动布局,以自身为饵,赌上性命算计他人性命。
海风拂过他微垂的眉眼,少年眼底往日澄澈的光亮悄然敛去,一抹属于强者的冷冽锋芒隐隐浮现。属于未来“邪帝”的城府、定力与杀伐果断,在这一刻,初现端倪。
吴邪刻意松弛了浑身筋骨,肩头微微垮塌,脊背绷出一副惊魂未定的姿态。他眉眼低垂,面色泛着恰到好处的苍白,唇色浅淡,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沉浸在方才被鲛人拖拽落水的惊惧之中。
脚步虚浮摇晃,步履缓慢拖沓,一步一顿地朝着船舷挪去,身形飘摇,看着摇摇欲坠,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尚未从濒死的恐慌里缓过神,因而又着了道,精神恍惚。
不远处的船舷边,浣羽静静隐立在月色阴影里。她身姿纤细挺拔,一袭黑衣被海风吹得轻轻翻飞,看似漫不经心地抬眸望向无边漆黑的海面,神色慵懒淡然,如同只是随意观景。可无人知晓,她全身肌肉早已尽数绷紧,四肢百骸都蓄满了张家千年传承的磅礴力量。指尖微拢,气息沉敛,周身看似松弛,实则早已锁定了甲板上所有暗藏杀机的身影,只待暗处之人一动,便会瞬间雷霆出击。
桅杆之下,胖子斜靠着粗壮的杆子,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没了往日插科打诨的嬉皮笑脸。一双精明锐利的虎目,看似随意散漫,实则目光如炬,不动声色地缓缓扫过甲板上所有随行的九门伙计。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都被他尽收眼底,暗中甄别着藏在人群里的异类。
甲板上其余随行人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议论着方才鲛人突袭、险些掀翻船只的惊险一幕。人人面色带着后怕,眼底却又藏着九门子弟独有的胆大无畏。
九门中人,个个艺高人胆大,常年游走生死边缘,见惯了诡谲凶险。即便心知幽暗深海之中鲛人蛰伏环伺,杀机未消,依旧敢大着胆子驻足观望,毫无寻常人的惶恐怯懦。
夜色静谧深沉,晚风习习微凉,海浪声声不息,可整片甲板的空气中,早已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一切,皆如吴邪所料。他这个靶子一出现,角儿就尽数登场了。嘈杂议论的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悄然异动。
一个身着统一九门伙计粗布服饰的男人,混在人群末尾,低垂着头,眉眼间藏着一抹藏不住的阴鸷狠戾。他趁着所有人注意力大多落在翻涌漆黑的海面、议论方才险情之际,悄无声息地从人群后方缓缓绕出,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他死死盯着前方孤身伫立、身形飘摇的吴邪,见四周无人留意,心中狂喜,只当是天赐良机。
在他眼里,此刻的吴邪不过是个落水受惊、心神大乱、毫无防备的弱者。
男人屏住呼吸,脚尖轻点甲板,悄然摸至吴邪身后半尺之处,右手五指暗暗蓄力,掌心绷紧,眼底掠过一抹阴狠的杀机。他打算故技重施,趁着吴邪不备,再一次狠狠将人推下茫茫大海,借鲛人之手,彻底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一寸,一寸,距离转瞬即至。就在他蓄满力道的手掌即将狠狠撞上吴邪后背、只差分毫便能得手的刹那,吴邪眼底的恍惚与虚弱瞬间尽数褪去,脚下身形陡然一轻,极其轻巧地侧身旋转,身姿利落飘逸,精准无比地避开了这致命一推。
吴邪的身手已然今非昔比,打架可能还不行,但自保足矣。几乎是同时,他反手快如闪电,五指精准扣死男人的手腕,力道迅猛且沉稳,牢牢锁住对方所有挣扎的余地,骤然高声厉喝:“就是你!”
暗处的阴谋诡计,在这一刻,当众彻底败露。
男人见行踪与杀机尽数暴露,再无伪装的必要,眼底瞬间爬满狰狞疯狂的戾气。他猛地发力,剧烈挣扎着挣脱吴邪的钳制,腕间骤然一抖,一柄锋利的短匕首自宽大的袖中悄然滑落,寒光凛冽,映着惨白月色,透着刺骨杀意。
他不再妄图借鲛人之手借刀杀人,已然撕破所有伪装,打算就地出手,直接了结吴邪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