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护卫道了声“是”,转身进了斋内,片刻后疾步迈出,侧身相邀:“公主请。”
宁欢颜深吸一口气,尽量掩饰面上的气恼和厌恶。
她回头看一眼成荫,两人相视点头,挺直身体迈入斋内。
斋中陈设清雅,博古架林立,架上典籍井然,沉香幽微,是个静心修身之所。
可矮榻上对坐的二人,面前却摊着一幅巨大的沉香木沙盘,赤红旗标林立,杀伐之气扑面而来,与满室书香格格不入。
成荫轻咳一声,四人相顾,一时无人言语。
还是蒙广见到来人,先松了些武将凶气,起身拱手相邀:“不知公主前来所为何事?要不,坐下聊?”
成荫上前道:“昨日公主遇险,幸得蒙将军相救,醒了之后特命我备下些江南茶点,聊表谢意。少主和蒙将军若不嫌弃,不妨尝尝?”
宁欢颜双手拢在袖中垂放在身前,玉立在斋中,趁着成荫说话时仔细瞧着二人神色。
邬弋野漫不经心掠了那茶点一眼,又极快地从宁欢颜面上掠过,漫不经心地低头拨弄沙盘上的旗标。
蒙广摆摆手笑了,对成荫道:“嗐,举手之劳,夫人……公主太客气了!”
成荫道:“怎么会是举手之劳?!要不是将军伸手相援将公主拉回崖上,奴婢便是万死也难赎罪过!”
“哈哈哈我——”蒙广朗声大笑,朝身侧觑了一眼,笑声却戛然而止。
他转回脑袋,猛一拍腿,“你瞧瞧,成荫姑娘不提,我倒险些忘了。”
蒙广起身局促地踱了两步,拱手告罪:“昨日情势急迫,末将未及多想便伸手相拉,唐突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宁欢颜看了半晌。
邬弋野未曾打断,未给蒙广使眼色,连眉梢都未动分毫,听热闹似的低头只顾拨弄旗标。
莫非真的是蒙广?
她正欲启唇应答,那个一直摆弄旗标的少主却开了口。
“救命之恩,就拿几块点心打发?”声线懒洋洋的,嘲讽都快溢了出来。
宁欢颜指尖微紧。
果然还是这般讨厌。
她抬眸,语气尽量平稳:“不知少将军欲我如何答谢?”
邬弋野眼皮未抬:“既是诚心道谢,遣个下人端茶递水,未免太没诚意。”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冷刃,落在她脸上。
宁欢颜背脊蓦地生寒。
又是那般眼神,顽劣,戏谑,仿佛她是可供消遣的玩意儿。
他挑眉,不容置疑地命令:“你,端过来。”
“什么!”宁欢颜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这做派姿态,分明就是把她当家仆使唤!
成荫连忙插话:“公主手伤未愈,需好好将养,这些琐事还是让奴婢来罢。”
“是吗?”邬弋野慢条斯理地将目光从她愠怒的脸上,移到被衣袖掩得严严实实的双手上。
“看看?”
“你!”
宁欢颜气得浑身轻颤,几乎咬紧嘴唇才将那句“混账”咽回去。
“怎么?不愿意?”邬弋野继续道,目光仍锁在她袖口,“你们南朝的谢礼,都这般轻贱?”
宁欢颜双手拢在衣中,捏得有些发疼,连心的痛感蔓延全身,让她维持着清明。
此地是邬府,此地是邬府,此地是邬府!
她反复默念,咬着牙道:“成荫,谢意既已送到,我们也该走了!”
成荫慌忙放下托盘,快步退回公主身侧,与她一道出了门。
“慢着。”
背后又传来那阎罗的声音,宁欢颜脚下一颤,不争气地停住脚步。
因着满心恼恨,顿在原地,没有转身。
“门带上。”
轻飘飘的三个字,听起来不像是送客,而是将她们主仆扫地出门。
成荫忙扶着公主疾行出数步,这才匆匆折返,小心翼翼将斋门掩好,小跑着追上前方那道气急败坏的身影。
斋内重新归于寂静。
蒙广盯着那碟精巧茶点,又瞅瞅身旁的人,无奈地咂了咂嘴:“少主你装的是不是有点过了?你自己装也就算了,何必让我也陪着你诓人?”
邬弋野冷眼横来:“舌头不想要了?”
蒙广早已习以为常,仍道:“明明自己救了人,却又让旁人领功,怎么?怕人家金枝玉叶的公主觉得不好意思,欠你人情?”
“欠了人情,就要纠缠一辈子,”邬弋野扔了个糕进嘴,三两下便嚼没了:“我才懒得和她纠缠。”
蒙广偷偷瞥向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处赫然挂着道新鲜的红痕。
那是昨日急挽劲弓,射杀鹰王时生生磨出的。
“看什么看。”邬弋野察觉他的视线,将手收回到桌下。
蒙广忽然懂了少主方才在打量什么,暗自腹诽:想关心人家公主的手就好好说话,还看看?看看?一直在挑衅,得亏人公主教养好,没上来抽他一嘴巴!
他面上赔着笑,把茶点往他那边推了推:“甜的。少主多用些,败败火气。”
邬弋野未应声,又扔了一块点心进嘴。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想起方才她离去时气急败坏的模样,眸光中透着灼灼艳色,连耳尖都泛着恼人的薄红。
倒比平日做出的那副低眉顺眼的乖巧相,多了几分活气。
邬弋野咬了一口清甜的糕点,嘴角微微扬起。
看她还能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