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宁欢颜心中七上八下:“怎、怎么了?”
邬弋野盯着她,一言不发,眼神越发深沉,仿佛夜色中隐在阴影中的青鬼。
“怎怎么不说话?”宁欢颜被他盯得发毛,手脚冰凉,泛起一阵恶寒,忍不住缩起身子。
“你……”邬弋野顿了顿,语气越发神秘莫测:“能看到他?”
顷刻间,宁欢颜全身寒毛倒竖。
能看到他,是什么意思?!那外面的,难道是鬼影?难怪她当时心神被慑住,动弹不得!
深宫之中,狐鬼精怪的传闻向来不绝于耳。哪个井里淹死的宫女成了水鬼,哪个冷宫夜里传出幽咽哭泣。真真假假,最是骇人。她幼时独寝,总要将被衾裹得严严实实,半点缝隙不敢留。
她将身上的斗篷紧了紧,看向对面面色神秘而凝重的男子,磕磕巴巴问道:“那、那他找你做什么?”
“做什么?”邬弋野斜挑眉毛,忽然沉下嗓子,倾身向前:“当然是——索、命!”
“啊——”宁欢颜猛地后缩,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青鬼捉住手腕,拖回阴间。
见她吓得魂不附体,邬弋野回身坐正,喉间溢出一声得逞的轻笑,掩饰不住的满足,用一副讥讽戏弄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转许久。
他猜得不错:她那般怕死,果然也会怕鬼。
“你、你怎么还笑?”宁欢颜怕得太厉害,真有些急了:“万一他方才得手了,你就真的没命了!”
她不明白,性命攸关之事,此人为何还笑得出来,却发现那人忽然停住,以一种极怪异的眼光看向自己。
只一瞬,邬弋野又撇开视线,满不在乎:“索命就索命,我杀业还少?我倒要看看,是他命硬,还是我刀硬。”
宁欢颜欲言又止,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把自己性命不当回事的人,要知道命若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过还有一事存疑,既是鬼魂索命,为何还要念念有词?
气、渡、长生,不像寻常鬼怪作祟,言辞莫测高深,倒像是……
“像是解签之词?”她喃喃自语。
“咚——”小方桌猛地一震!茶具哐当乱响。
宁欢颜的心也跟着狠狠一跳,只见对面那人脸色骤然黑沉如铁。
又是那样的眼神,浓重的杀气,甚至这次看向她的眼睛里,更多了许多不甘愤恨。
她又说错什么了?还是他又犯什么病了?怎么这人总是如此阴晴不定?不不,他就从未有过晴的时候。
本能告诉宁欢颜,此时还是装糊涂闭嘴比较好。她撇开他的视线,慢慢退了回去。
“少主,军营到了。”车夫在外头提醒。
邬弋野也未等她,起身便跃下马车,大步往军营里去。
成荫扶着宁欢颜下了车,她站稳抬头,只见眼前一片开阔校场,军帐井然,旌旗猎猎,甲仗森然,兵士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动地。
入口处,一座高大辕门巍然耸立,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虎骑营。
陌生且人员众多的环境让她有些不安,见邬弋野身影即将没入营中,她不敢耽搁,提起裙摆快步追了上去。
邬弋野余光一瞥,见她亦步亦趋跟着自己,时而还好奇地左右张望。
他哼了一声,故意迈大了些步子,走得更快。
眼见距离拉得越开,他正要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宁欢颜有些急了,几乎小跑着想跟上他。
拐角处视线一阻,“咚”的一下,她撞上一面硬墙。
“公主!”成荫惊呼,赶紧扶住她。宁欢颜捂住撞疼的鼻尖,定睛一看,哪是什么墙,分明是撞在了他的背上。
这人怎么回事?背生得跟铁铸似的!
未等她出声询问,一阵粗犷豪放的说笑叫嚷声已扑面而来:
“今儿头名必定是我!”
“赌什么?八十斤石锁,五百下!敢不敢?”
“你小子最会耍赖,小爷我才不……少主!少主来了!”
勾肩搭背的一群人迅速散开,跑着聚拢过来,纷纷抱拳行礼,口中嚷着“少主”。
为首的是个剑眉星目、目光炯然的年轻将士,打扮、气质与邬弋野有几分相似,只是脸生得粗犷许多。
他利落行礼后,看看邬弋野,又瞧瞧他身后揉着鼻子的宁欢颜,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活泛至极的揶笑神情。
“少主这是?”他恍然大悟地“哦——”一声,“明白了,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放不下软玉在怀,只好一并带来军营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一群人便也跟着长“哦”一声,一个个挤眉弄眼,却又不敢太过放肆,各个脸上都好不热闹。
邬弋野没接话,只冷眼扫过他们身上背着的长弓箭囊,道:“不好好整训,又想溜出去游猎?”
“那少主可冤枉我们了,你来得比平日晚,这都巳时了,早练完了。不过嘛,”年轻将士贱兮兮地凑近:“倒是没想到,少主今日还有心思来军营?”
邬弋野莫名其妙地斜他一眼:“我就算断条手臂,该来还是会来。”
“这么激烈?”副将讶然:“看来新娘子也是个有脾气的!咱们兄弟还没打个照面呢!”
他乐呵呵地看着邬弋野,身后的十几人也都探着头,乐呵呵看向他。
邬弋野夹在两方中间,忽然有几分不自在,清清嗓子。
右指:“公主,”
左指:“我副将,蒙广。”
宁欢颜这才缓缓抬头,朝众人颔首。
包括蒙广在内的十几人,在看清公主面容的瞬间,脸上嬉笑调侃之色骤然凝住。一个个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戳在原地,目光发直,忘了言语。
方才还热闹喧嚣的拐角,霎时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让人心浮气闷。
“看什么看!”邬弋野长刀一插,眉头一拧,扬声喝道:“说话!”
众人皆是一激灵,如梦初醒,忽然纷纷对他道起贺来:“少主新婚大喜,”“少主好福气”,“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邬弋野:“……”
他额间微跳,摆摆手,“行了!都滚回去加练!”
“那不成啊少主!”蒙广梗着脖子,“今儿初九。打氐虫那会儿就说好的,回来给弟兄们放半日假!家伙什都备齐了!鹰猎就这节骨眼最好,再往后可就得春日禁猎了!”
他说着,瞄了一眼宁欢颜:“夫人肯定没见过咱北地的鹰猎吧?正好,带夫人开开眼?”
邬弋野不置可否,沉默了片刻,才撩起眼皮,警告地瞪了蒙广一眼:
“叫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