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弋野沉着脸,径自选在兄长旁边,离她最远的位置落了座,两人之间泾渭分明。
“公主喜欢甜口还是咸口?”柳珠打破沉默。
宁欢颜:“偏好甜些的。”
柳珠会意,起身从那中间的海碗中舀出一小碗吃食,又淋上晶亮的桂花蜜,递到她面前。
“自己又不是没长手。”
不轻不重的一句嘲讽,凉飕飕地飘过来。
宁欢颜接碗的手微微一顿,面色微变。
……好气,但还须保持得体微笑。
此刻她倒真是要感谢宫中十几年修炼的功夫,纵使面对阴阳怪气之人,依旧能维持着公主高贵温厚的体面。
宁欢颜懒得呛声,只温言向兄嫂道谢:“原来是豆腐脑,是我眼拙,原先竟没瞧出。”
“正是呢。”邬母柳氏笑吟吟接过话头,“这还是我同珠儿亲手磨的豆子点的。”
“您亲自做的?”
柳氏笑道:“我年纪大了,旁的大事帮不上,就爱做些吃食。说来不怕公主笑话,我原是街边卖豆腐出身,磨豆子、点卤水这些活儿,都十分在行”
“卖豆腐?”宁欢颜这回是着实吃了一惊。
邬弋野斜乜过来,“怎么?看不起卖豆腐的?”
“自然不是,”宁欢颜否认:“我只是没料到,横扫北凉的邬家是从市井小肆起势的。”
她此前听过邬氏乃是寒门,以雷霆之势夺下北凉。
可短短两年间便能成为北凉之主,她私心里总以为即便非世家贵族,也该是蓄养了多年势力的一方豪强。
却不曾想柳氏是街边卖豆腐出身,想来邬父大概也不是什么豪绅,邬氏两兄弟在失怙后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立如此大的势力,实在令人生畏。
“不然你以为呢?”邬弋野给自己也舀了碗豆腐,倒上一层厚厚的桂花蜜,眼也没抬。
“是将士们把脑袋拴在刀柄枪杆上,一城一池打下来的,你们这些皇子皇孙,不识酒肉臭,还成日做着天上掉城池土地的白日梦。”
“啪”得一声闷响,邬弋野手中的花蜜抖出小半瓶。
宁欢颜也被惊得一跳,看过去,竟是老夫人毫不留情地在自己儿子背上狠狠劈上一掌。
柳氏眉头刹那间松开,对她温煦笑着:“我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倔了些,嘴上没个遮拦,公主莫要见怪。”
宁欢颜懂礼地摇摇头,悄悄看向噤声的邬弋野,正好对上他的眼睛,怨气深重,狠狠地瞪她一眼,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随后只闷头吃饭。
新婚头一日,关系不知怎的又恶化了。
宁欢颜无奈撤回视线,轻舀一口豆腐送入口中,爽滑绵密,甜香沁人。
她甜言夸赞道:“味道很好,果然是十几年的手艺。”
柳氏笑得皱纹都展开了许多,连连点头:“公主喜欢便多吃些,豆腐养人,多吃些好。”
宁欢颜道了一声“好”,余光扫过其余三人,只见那少主又是眼睛一翻,满脸写着“虚伪做作。”
她只作不见,安静用膳。
不过几口下肚,对面忽地传来碗箸重重一搁的声响。
“我吃完了。先去军营。”
邬弋野腾地起身,眼风半点没扫向身侧的新婚妻子,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柳氏喝道。
“娘你又要干嘛?”
“带公主一道去瞧瞧。”
宁欢颜顿时感觉头皮都要炸了,正想寻个由头,避免和那煞神同游,只听那少主道:“带她去干嘛!?”
宁欢颜悄悄颔首应和。
难得,竟在此事上达成了一致。
柳氏道:“人家新婚夫妻,食则同桌,寝则同榻,出则同车,你倒好,头一日撇下新娘子,自个儿去军营,军营有你爹还是你娘?”
“我……”邬弋野被噎得一时语塞,憋了满腹不平,却说不出话来。
宁欢颜眉头一动,这人阴阳怪气她的时候嘴巴不是挺利索?对着母亲倒笨嘴拙舌起来了。
她放柔嗓音对柳氏道:“少将军去军营想来也是有公务。我才初到,对府中诸事还不熟稔,也想多陪陪母亲,从前在宫中,我常陪着阿娘上香礼佛抄经呢。”
她上桌时便仔细留意了,柳氏身上萦着淡淡之的檀香味,定是多年礼佛才熏染上的。
柳氏欣慰道:“好孩子,你有心,娘知道,但也不必整日陪着我。你们小夫妻既是奉父母之命成的婚,更该多处处,处久了,情分自然就有了。”
宁欢颜暗暗咂舌,只怕处出的是更深的嫌隙。
她依旧挣扎:“可新妇第二日便出门抛头露面,怕是惹人闲话?”
柳氏拍拍她的手,将宁欢颜领到儿子身前:“你放心,要是谁敢乱嚼舌根,别说这小子了,我也不饶他。”
宁欢颜抬起眼,正撞入邬弋野斜垂的视线里,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分辨,她几乎能听见他暗暗咬牙切齿的声响。
她只觉脊背寒凉,最后挣扎道:“军营重地,弓马刀兵,我没有合适的衣物。”
“这哪能没给你准备呐,”柳氏笑意更深:“公主来之前,我便让人置办了十几身衣裳,骑马射猎什么的都有。”
宁欢颜的笑容僵在嘴角,欲哭无泪:“母亲想得实在周到。”
柳氏瞪一眼邬弋野:“还愣着?去备车。”
邬弋野:“我骑马。”
柳氏:“坐、马、车。”
她不再看儿子瞬间黑透的脸,笑眯眯地对绝望的公主道:“公主也去换身衣裳吧,一会儿府门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