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孝顺”也便意味着此人有牵挂和忌惮,她若是想在邬府立足,最该下功夫的不是邬府少主,而是老夫人。
可那婢女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北凉地广,难道就寻不出一个合老夫人心意的女子?为何偏偏要应下这山高水远的南朝婚事?
宁欢颜不得其解,索性暂且按下。
其三……
念头刚起,屋外忽然闹哄哄的,惊惶一片:
“新郎倌来了!”“少主、少主到了”“快快,立好!”
宁欢颜心中一动,措手不及,下意识挺了挺背,捏紧了扇柄。
要、要见到了吗?她往后要称为夫君的人?
屋内众人轻微骚乱一阵,很快各归各位,垂首屏息。
宁欢颜紧紧执着纨扇挡在面前,心脏砰砰乱跳,分不清那骤然涌上的是紧张,畏惧,好奇,还是荒唐的期待。
“哐!”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好凶。
宁欢颜屏住呼吸。看来他心中火气比她预想的还要厉害。
“要是不想脑袋悬城门楼上就闭嘴!”
昨日的传言在脑中倏地闪过,她身上不禁泛起细密的寒意。
若那少主真是长了副青面獠牙、丑陋无比的恶鬼样子,她难保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呕出来……
礼官:“请新妇却扇——”
宁欢颜会意,经上午那一遭,礼官早不敢让新郎作什么却扇诗。
她便也不好做矜持犹豫之状,提着心口自己将纨扇款款移开。
烛光漫来,四目相对。
噼啪爆裂的灯花倏地停了一瞬。
这双眼睛?!
“啊——”宁欢颜倒吸一口冷气,从榻上惊坐起身。
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
众人都被公主的反应骇了一跳。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瞥过一眼的男子,此刻也拧起剑眉,紧紧盯着她。
他顿了顿,旋即横眼斜扫过她,嘴角一扯,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
“装模作样的书生公子这儿可没有,”邬弋野挑眉,笑得挑衅:“好那口?不如趁早滚回南边去!”
闻言,屋外头的仆妇、亲随也跟着低笑。
大婚之日出言不逊!礼官的脸又气得紫红一片,可恨他堂堂大颐礼官,多番受这后生竖子的气,也只能把一口老血咽回肚里。
见他撇开眼,宁欢颜心头乍松,也听不进此人嘴巴一张一合,叽里咕噜地讽着什么,只盯着他的侧脸。
没有想象中的狰狞凶恶。
是少年的侧脸。
青涩才褪尽不久,更显线条清晰锋利,眉宇间傲气纵生,被一身大红喜袍衬得越发英气锐利。
宁欢颜压下心悸,生出几分疑惑,竟大胆地细细打量起来。
他……应当不是昨日巷中那人?
巷中天光昏暗,她只记得那双令人胆寒的眼睛,冷若冰霜,杀意刺骨。
而此刻眼前这双眼,像是席卷草原的烈火,炽烈、张扬、锐不可当。
只是眼底的侵略和压迫之意与昨日如出一辙,右侧眉尾浅淡,似是断眉,添了许多杀伐之气,教人由骨子里发怵。
邬弋野说完,蔑哼一声,却迟迟不闻娇怯的啜泣呜咽。
他用余光扫去。
那桃面蛾眉的女子竟只半掩着面,一双杏眼清亮亮的,正歪着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
邬弋野僵硬一瞬,忽然浑身不自在。
那感觉怪异极了,就好像利爪下的猎物非但不逃,反倒好奇地端详起捕猎者的模样。
“看什么看!”他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背过脸去。
整间屋子似乎都震了震。
宁欢颜跟着一颤,撤回眼神,重新端坐。
年轻的少主也隔着桌子闷闷坐下。
“请合卺酒。”礼官忙不迭地凑上前,手都扇起了花,示意婢女赶紧把酒呈上。
他躬着身,对二人挤出笑:“饮罢合卺酒,这礼便成了。”
邬弋野没等公主,自顾自地端起酒杯,横了一眼欲言又止的礼官,正要仰头饮尽,忽然想起什么任务似的。
“这个,”他从腰间掏出个物什,随手往她那边桌上一扔,“你的。”
宁欢颜端着酒杯,定神一看。
是昨日那把差点要了她眼睛的短刃!!
霎时间,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飞雪扑面而来。恍惚间,仿若有身影逆光而立,指尖把玩着寒刃,审视着她几近涣散的眼睛。
然后,血淋淋地掏了出来!
胃中猛地翻江倒海。
她手一抖,清酒泼了一地。
顾不得仪态,扑到窗边,当着那年轻少主的面,捂着心口小声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