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嫌恶地瞪那凶徒一眼,半途忽然想起今非昔比。
如今是在北凉,无所倚仗,没有归处,护好自身才最要紧。
宁欢颜丧气地缩回目光,老妪的呜咽却声声入耳。
公主终究心善,袖中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深吸一口气,拾起果子放在桌上,悄悄起身朝东家走去。
她放下一枚元宝,“想图个清静。”
东家本无意理会,酒楼里酒后滋事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这金元宝实在闪亮。他收起元宝谄媚地连声应下,朝那醉汉走去。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只见厉色几番、赔笑几番,那醉汉还真消了些气,随东家往楼外走去,楼里劝架的、看热闹的也都一哄而散。
宁欢颜心下松快不少,见那老妪满面泪痕,捧着一只完好的红果颤巍巍朝她走来。
“谢谢小阿郎,”老妪干裂的嘴唇嚅嗫着:“吃个果子罢,别嫌弃,是我赶早去山里捡的。”
她从不吃生人的食物,摇摇头婉拒。
老妪只将红果放在桌上,“这是福缘果,小阿郎的心肠好,福寿姻缘会一直伴着小阿郎。”
不知怎的,宁欢颜鼻头一酸。从父皇崩逝,她被送上和亲车队的那一刻,福寿美满便已成过往云烟。
至于姻缘。
她忽然又想起邬家少主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瞬间打了个寒战。
“多谢。”这一声,便是收下了。
老妪佝偻着身子,挽起果篮,朝门口慢慢离去。宁欢颜握着福缘果,余光无意间扫过一个身影。
那醉汉竟然还没离开,正鬼鬼祟祟地缩在对面巷口。
“阿婆!”她不及细想,出声喊住:“外头风雪大,再坐坐罢。”
老妪摇摇头:“时辰不早了,得去东市学堂接我小孙儿孙女。”
话音刚落,那醉汉突然朝公主咧嘴诡异一笑,发足狂奔。
方向正是,东市!
公主顿时心惊肉跳,那恶徒是要对孩子下手!
可东市……
她立在原地,紧紧咬住唇,片刻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起身快步走到柜台边,啪地拍下一块元宝。
“东家!我要三个年轻力壮的卫士。”
东家慢悠悠地瞥了一眼:“做生意的,伙计不外借。”
啪,又是一块金元宝。
“三个,太多。”
“两个。”
“太多。”
“一个!”
不由得东家答不答应,她着急地伸手一指,正是原先那青面汉子:“他!我雇了!”
要完伙计,她飞快转向成荫:“速速回驿馆,让雁回带人来东市寻我。若寻不到,”她咬咬牙:“那便上报礼官和管事。”
成荫相伴公主多年,知晓此刻危重,不敢耽搁,连忙领命去了。
宁欢颜转头对青脸伙计道:“背上她,去东市!快!”
三人冲出摘星楼,凛冽寒风夹杂着雪粒,劈头盖脸打来。宁欢颜的毡帽险些被吹飞,她慌忙按住,快步往东市方向跑。
“哪条是去东市最近的路?”
老妪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右侧一条岔路。
“走。”宁欢颜当机立断,拐了进去。
视野陡然变窄,两侧斑驳的高墙夹道,风雪倒灌呼呼作响,地上积雪被踩得泥泞脏污。
宁欢颜心中一跳,她从未走过这样逼仄的路,直至身处巷中才生出几分寒意。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招呼身后的青面伙计:“快些。”
三人疾行穿梭在巷中,宁欢颜神经绷紧,时时刻刻警惕地朝前望着。
不对……太安静了。
按常理,那醉汉也会选最近的一条路,他体型肥硕,若真狂奔,动静绝不会小。
一股强烈的不安袭来。
突然,寂静的身巷中传来几声犬吠,宁欢颜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这犬吠,是从身后传来的。
“快跑!”
她惊叫一声便提袍往前跑,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死死钳住,口鼻瞬间被捂上。
天旋地转中竟看见面前一左一右站着那老妪和青面汉子。
“回去找你东家领赏去吧!”
汉子连连点头,匆匆跑开,那本应在前的醉汉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朝那“老妪”点头。
“连带这个,正好凑足一窝。”
“可惜又是个公的,卖不上最好的价钱……不过细皮嫩肉,也够了。拎上,走。”
恍惚中,那混合着酒气和体臭的恶心味道扑面而来。
“啊——!!” 巷中突然回荡起惨叫,醉汉的手背顿时多了个血洞。
公主脸色煞白,紧紧握着短刀,踉踉跄跄起身,蹀躞带撞得叮当作响,脑中只剩一个念头:跑!
“狗杂种!找死!”
背后传来剧痛,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向后掼去,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扼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死死抵在砖石上。
视线迅速模糊,胸口像要炸开,乱蹬的双腿渐渐失了力量。
阿耶……阿娘……
“噗嗤。”
一声清晰的利物切入血肉的闷响。
风雪在一瞬间凝滞。
紧接着,温热粘稠的液体大片大片地喷溅了满脸。
她竭力睁开眼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醉汉此刻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惊愕和死寂,他嘴唇嚅动着,似乎想发出声音,却涌了一嘴污浊的血沫。
一截森冷的刀尖从他喉中贯出,腥腻的鲜血正顺着刀尖汩汩翻涌。
随后,他那庞大的身躯,就像被抽掉了骨头,“砰”的一声,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尸体倒下的地方,空了出来。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森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