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内阁次辅杨廷和的马车悄然停在了魏府的侧门。
这位年逾花甲的老臣,被魏渊亲自迎入内堂。
屏退下人后,魏渊没有绕圈子,直接将京中流言四起、有不明势力在暗中囤积旧钱、意图扰乱新钱法推行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当然,他隐去了黑水洼的私铸作坊和那片致命的纸屑证据。
对这位官场老狐狸,话只能说三分,点到为止。
杨廷和抚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浑浊却精明的双眼微微眯起,沉吟许久。
“晋王……”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若真是他在背后操纵,此事便棘手了。他是陛下仅存的皇叔,镇守一方,手握重兵。无确凿铁证,轻易动不得。且此事涉及国之钱法,一旦处理不慎,闹得满城风雨,引发民间对所有钱币的恐慌,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所以,此事不能由东厂或影卫这样的‘利刃’来办,而需要杨阁老这样的‘重器’出面。”魏渊的声音温和却坚定,“眼下,我们需要的是敲山震虎。”
杨廷和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探寻。
魏渊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所以,需要杨阁老以元老之尊,联络几位朝中德高望重、素来心忧国事的老臣,联名上一道密折给陛下。折子里,不必指名道姓,更不可提及晋王半字。只陈说新钱法乃利国利民之大策,然推行之际,恐有不法奸人、地方豪强从中作梗,散布谣言、囤积钱币、甚至图谋私铸伪钱,以乱市场,祸害百姓。恳请陛下严厉申饬各地藩王、勋贵、官吏,不得参与、包庇此类勾当,并明令户部、刑部及各地有司严查到底,一经查实,以谋逆论处。”
杨廷和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瞬间明白了魏渊的用意。
这道折子,表面上是说给天下人听的,实际上字字句句都是说给晋王听的。
它在不挑明矛盾的情况下,将政治高压直接施加到了所有潜在的反对者头上,尤其是藩王。
这既是警告,也是试探,逼着晋王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必须更加收敛,否则便是公然与朝廷、与这几位清流领袖为敌。
“好一个‘敲山震虎’。”杨廷和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此事,老夫去办。”
与此同时,宝源局内,气氛紧张得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
公输启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但他握着特制精钢刻针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正带着几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绝对信得过的老工匠,对着一套复杂无比的印模进行最后的微调。
水力锤锻机最核心的冲压部件已被拆下,此刻正静静地悬在半空。
他的目标,是在钱币背面那条盘龙的龙睛瞳孔之处,利用水力冲压时特定的角度和瞬间爆发的巨大力道,在万分之一的刹那,刻上一组肉眼几乎不可见、必须用他特制的琉璃放大镜,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能映出的微缩云纹。
这不仅仅是手艺,这更是对物理、材料与时机的极致掌控。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在身下灼热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他屏住呼吸,在放大镜的辅助下,用刻针在母模上做着最后一点微米级的修正。
旁边的火炉里,熊熊炭火将几个工匠凝重的脸庞映得通红。
时间,是他们此刻最稀缺,也是最宝贵的敌人。
傍晚时分,夜幕尚未完全降临,阿丑再次匆匆进入书房。
“主子,跟踪西南方向那两辆马车的兄弟传回消息。”他压低声音,神色凝重,“马车并未直接进入山西地界。他们在进入直隶与山西交界的莽莽山区后,就失去了踪迹。”
魏渊正在临摹的笔锋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个不规则的黑点。
“那片山区地形复杂,有多条废弃的矿道和猎户踩出的小路,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对方的暗哨发现。但根据沿途留下的车辙痕迹和零星马蹄印判断,他们极有可能进入了山区深处,一处名为‘老铜坑’的废弃矿洞附近。那里早年开采过铜矿,据说后来因为数次塌方,早已废弃多年。”
魏渊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
“废弃矿坑……”他喃喃自语,”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那片标示着山区的褶皱地带缓缓划过。
“让兄弟们在外围布控,画出那片区域的所有出入口,监控所有可疑人员的进出。但,不要贸然进入。”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对方警惕性极高,且手段狠辣,黑水洼的灭口就是明证。我们不能再损失人手了。”
他转过身,看着阿丑和不知何时已再次出现在阴影中的画皮。
“我们需要一个更周全的计划。一个能让我们……人赃并获,并且抓到能直接指向晋王的活口。”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墙壁,投向了那片直隶与山西交界处,莽莽苍苍、藏匿着无数秘密与杀机的群山之中。
老铜坑……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冰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