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又能提前布局仿造,还能在京城左近组织起如此规模的私铸作坊,其身份地位绝不会低。
萧执瞬间便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公输启那边,新暗记何时能加?”萧执追问,这是眼下最直接的补救之法。
“他需两日。”魏渊答道,“但陛下,暗记是后手,是为长远计。当务之急,是截断已然铸成的伪钱流入市面,并揪出藏在幕后的黑手。黑水洼转移的马车已向西南而去,画皮的人正远远跟着。臣已命他待马车走远,便立即清查废弃作坊,寻找线索和可能被遗留下的人。”
萧执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天际线已泛起一片死灰色的鱼肚白,晨曦微弱的光芒无力地推开浓重的夜色,让整座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
“西南方向……那是通往山西的官道分支。”他背对着魏渊,声音听不出情绪,“晋王叔的封地,就在山西。”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炬,与魏渊在空中交汇,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对质。
“魏卿,你觉得,此事与晋王有关么?”
魏渊没有直接回答。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精光,只是缓缓道:“新钱法触动的,是旧钱法之下,一个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网络。铜矿的开采与私运、官办与私铸的灰色地带、钱庄的汇兑利差,乃至某些边镇军需的隐秘交易,都与旧钱的成色与流通息息相关。晋王殿下坐拥山西数座大铜矿,这些年虽在封地看似安分守己,但藩王府用度奢靡,养兵所费甚巨,仅靠朝廷俸禄与封地明面上的赋税……怕是难以为继。”
话,点到为止。其中的深意,却如重锤般敲在萧执心上。
“若真是他……”萧执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这是要与朝廷、与朕,公然为敌了!”
他快步走回案前,一把抓起朱笔,笔尖在砚台里重重一蘸,墨点飞溅。
“朕即刻下旨,命京城九门加强盘查,所有出城的货物车辆,必须开箱彻查,尤其是钱币!另,令户部会同顺天府,即刻张贴告示,颁布新钱图样与鉴别之法,向百姓说明新钱特征,严防奸商囤积旧钱、造谣生事,以安民心!”
一道道旨意从他口中清晰而出,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渊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哑声补充道:“陛下,明面上的旨意要下,暗地里的动作也不能停。臣请旨,调拨一批内帑金银,以备不时之需。可秘密存入京中几家信誉卓著的大钱庄,若市面当真出现因旧钱被大量囤积而导致的‘钱荒’,或有挤兑风潮,便可让这些钱庄以朝廷信用为背书,出面提供足额兑换,以雷霆之势,稳住市场。”
这是未雨绸缪,更是釜底抽薪之策。
萧执略一思索,便知其妙,当即点头:“准了!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步履匆匆地跑进殿内,面带惊惶,附在福安耳边低语了几句。
福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几步上前,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魏公……宫外传来急报!”
殿内的空气陡然凝固。
福安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画皮大人派人回报,黑水洼的作坊……已经清查完毕。里面只剩下一些来不及搬走的粗笨工具和零星铜料,人去楼空。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斤之重。
“但是,他们在作坊后墙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具工匠打扮的男尸。经初步辨认,正是我们之前一直追踪的目标……‘老邢’。”
萧执猛地抬眼:“人死了?”
“是。”福安的声音低如蚊呐,“死因是……背后中刀,现场被清理过,除了尸体,几乎没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
一刀毙命。
人死了,线索又断了。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才还因君臣二人联手布局而升起的一丝掌控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得粉碎。
黎明的光终于穿透了窗纸,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一片苍白的光斑。
那光照在萧执年轻的脸上,也照在魏渊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带来不了一丝一毫的暖意。
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在天亮之前,就已让他们尝到了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