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源局每年从户部领来的铜料,采买时克扣一点,入库时损耗一点,铸造时掺杂一点,甚至连废料处理,都能刮下一层油水。
这其中的每一笔,都不仅仅是落入他自己的口袋,更是维系着一张庞大关系网的纽带,上面连着朝中各路神仙和京城的地头蛇。
新法一来,一切都要按新规矩来,水力锻锤,一体成型,规格统一,用料透明……他那套用了几十年的糊弄学问,还使得上劲吗?
那些靠着他吃饭、也按月给他送上厚厚“孝敬”的人,会答应吗?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梆……梆……”地传来,惊得他猛地一哆嗦。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手忙脚乱地将那卷章程合上,一把塞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仿佛那不是富国强兵的蓝图,而是一封催命的阎王帖。
西苑书房。
魏渊听完阿丑的全部汇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在他幽深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算计。
“收购旧钱,制造钱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金石摩擦,“这是想在新钱还未大规模流通前,先让市面乱起来。”
他缓缓分析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枚落下的棋子,精准而冷酷:“一旦百姓觉得旧钱越来越值钱,甚至拿着钱都买不到东西,而新钱又未建立起丝毫信得过的名声,届时再有人趁机散布谣言,说新钱‘不足值’、‘朝廷要废旧用新让百姓吃亏’……人心一乱,新钱法必遭唾弃,陛下和公输启的一番心血,便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他缓缓抬眼,看向阿丑:“光盯着钱庄不够。晋王既然出手,就不会只做‘收钱’这一手准备。他一定还有后招,更狠的后招。”
魏渊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那是他深度思考的信号。
“查查最近京城里,有没有生面孔的工匠入境,特别是擅长雕刻或金属加工的人。记住,要查得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
阿丑领命,却又迟疑地抬起头:“主子,若真查实是晋王所为……我们该如何应对?他毕竟是亲王,镇守一方,势力盘根错节。”
魏渊的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冷笑,那笑意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寒凉。
“亲王?”他轻声道,“动摇了钱法,就是动摇了陛下的江山。到时候,别说亲王,就是天王老子,该动,也得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阿丑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战栗。
他知道,魏渊说“动”,那就绝不是说说而已。
“去查吧,”魏渊的语气恢复了平静,“证据要扎实,要能一锤定音。”
阿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魏渊没有再看那张舆图,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枚永昌通宝的新钱,放在指尖缓缓转动。
冰凉坚硬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神经末梢。
这枚小小的铜钱,如今已不仅仅是钱。
它是利刃,是权柄,也是一面能照出朝堂内外无数鬼魅魍魉的照妖镜。
而他,将是那个执镜之人。
夜色愈发深沉,子时已过,京城的大多数角落都已沉入梦乡,唯有魏渊府邸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