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萧执解开丝线,缓缓将绢帛展开。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绢帛上的字迹。第一行,便是触目惊心的一句:
“朕病体沉疴,自知时日无多,恐不及待执儿成人……”
那字迹,并非寻常御笔朱批的工整秀逸,而是带着一种病中运笔的颤抖与潦草,笔画时而虚浮,时而又因用力过猛而深陷绢帛,仿佛要将写字之人最后的气力都倾注其中。
这熟悉的、挣扎的笔迹,瞬间便攥紧了萧执的心。
但更刺目的是,在绢帛的中央位置,一片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污迹,像一朵丑陋的疤,蛮横地晕染开来,遮盖了部分字迹。
空气中,一股淡淡的、陈旧的铁锈与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从那污迹上散发出来。
那是……血。
榻上,魏渊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片血污之上,他那本已衰败不堪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从他喉咙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咳……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瘦削的胸腔都在剧烈震动,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瞬间涨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莫问脸色一变,快步上前,端起一碗早就备好的黑色药汁:“督主!快……”
魏渊却猛地一挥手,将药碗挡开。
药汁泼洒出来,溅湿了他身下的锦被,他却毫不在意。
他的眼睛依旧一瞬不眨地死盯着那卷绢帛,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石板上摩擦的字:
“拿……拿近些……”
萧执立刻将绢帛凑到魏渊眼前。
魏渊颤抖着抬起手,那只干枯得只剩皮包骨的手,指尖悬在那片暗褐色的血迹上方,来回晃动,却始终不敢真的触碰下去。
他的视线,像是在巡视自己一生的战场。
从那熟悉的、挣扎的笔迹,滑到那些语焉不详却又字字惊心的句读——
“……闻氏势大,恐非善类……”
“……朕体日衰,药石罔效,恐有不测之祸……”
“……渊,汝可信。若朕有不测,护执儿,查……”
最后一个“查”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带着书写者最后的决绝与不甘。
可也正是这个“查”字之后,所有的关键信息,都被那片巨大的、凝固的血污,彻底晕染得一塌糊涂,再也辨认不出一个字。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还有炭火在盆中轻微的“噼啪”声。
魏渊盯着那份血诏,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萧执以为他又要耗尽心神,昏睡过去。
忽然,两滴浑浊的、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那深陷的眼眶中滚落。
那泪水不像寻常人的清泪,而是带着一种生命的沉重与黏稠,砸在明黄的绢帛上,迅速洇开两团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水痕。
这是萧执认识他以来,从他十二岁入宫,到他权倾朝野,再到此刻油尽灯枯,第一次,看见他落泪。
魏渊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吞咽着什么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恸。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眸子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破碎的、决绝的光。
他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平静:
“陛下……这血,是真的。”
“这字,也是先帝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烧穿了的肺腑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来的。
“先帝他……可能不是病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暖阁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福安和阿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萧执握着绢帛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明黄色的丝绢在他掌心被攥得变了形。
唯有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的莫问,他的目光在这一片死寂中,悄然从魏渊那张灰败的脸上,移到了那卷被萧执紧紧攥在手中的血诏之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悲恸,只有一种医者面对疑难病症时,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的视线,尤其在那片被血污浸透、又被泪水重新濡湿的、质地已经变得有些酥脆的绢帛上,停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