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陈璟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找到一丝不自然、一丝闪躲、一丝任何代表着情绪波动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湖面,没有涟漪,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刻意回避她的目光。
林竹觉得喉咙发紧。
明明他们两个都知道她没喝醉。
而在陈璟给出的回答中,“喝醉了”三个字,是这个世界上最体面的拒绝。
林竹垂下眼睛,盯着桌上纸袋的商标看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对陈璟笑了一下。
“我懂了。”她说。
陈璟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只有在角落里的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林竹已经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往外走。
“林竹。”
陈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知道一个合格的成年人此时应该表现得更自然些,或者说是表演的更体面些。
可她实在没力气了。
董芝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林竹出来,笑嘻嘻地问:“小竹姐,这么快就走啦,不多待会儿?”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林竹对她勉强勾起唇角笑了笑,脚步没停。
推开门的那一刻,初冬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她的领口,激得她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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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间里,陈璟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桌上是林竹留下的纸袋,透过缝隙能看见荧光绿色的跑车积木包装盒。他盯着那抹荧光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把纸袋拉到面前。
他拆开纸袋,把两个积木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盒子的边角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泽,塑封膜完好,显然是新买的。
售货员送的拼砌包是一小盒乐高,内容是一个穿着赛车服的迷你人仔,戴着红色的头盔,手里还举着一面小小的黑白格旗。
陈璟把那个人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很小,很轻。
他的拇指在人仔小小的头盔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把它放回桌上,靠在其中一个盒子的边角。
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内间很安静,只有外面酒吧传来的隐约音乐声。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林竹刚才说的那三个字。
她说她懂了。
她说她懂了。
她说的时候语气很轻,表情很淡。
可是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他知道他因为自己难过了。
陈璟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除夕夜他弟拿他手机发的那个消息,“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林竹没有回复他,过了很久,只回了一个问号。
刚看到手机的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
其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只知道,那一刻他怂了。
再过几个月,他就要二十四岁了。
这个年纪,已经不应该再找任何借口逃避责任。
可是他能给林竹什么?
一辆不算好的车,一个勉强维持经营的酒吧,一个随时可能因为母亲病情恶化而需要他回去照顾的家庭。
林竹是个很好的女孩,她应该得到最好的,起码是相比于自己更好的。
陈璟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内间不允许抽烟,这规矩是他自己定的。
他把打火机放回桌上,没有点燃。
那个乐高人仔还靠在积木盒子边上,红色的头盔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温暖的光。
陈璟看了它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很小,很轻。
像某个人缩在椅子上的样子。
陈璟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打开和林竹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晚上。
他问林竹到家了没,她回的“嗯”。
短短几个字,冷冰冰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再次闭上眼睛。
内间的灯光昏黄温暖,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坐了很久。
脑海里一直是那个人的眼睛。
明亮,干净,清澈见底。
他凭什么让那双眼睛因自己而装满了落寞。
他又是否能让那双眼睛因为盛满了光,永远都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