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巧,季泽刚走到衙门口,就瞧见了莫问。莫问是从衙门内走出来的,看方向,他方才在苏柳何常在的书房。
季泽有点意外,某个声称先不去衙门的人,眼下居然都和苏柳何谈完事了。他走快了几步,抬手拦住莫问,轻笑着问:“你这是与苏大人达成了新的共识?”
莫问的表情不似在皇觉寺时那般轻松,他不欲作答,只摇了摇头。
这反应让季泽更意外了,皇觉寺里,莫问明显不担心苏柳何会为难身为黑风寨二当家的言无忧,区区一个时辰不到,发生了什么?
苏柳何带人装模作样抓人,紧接着,言无忧被海寇救走了…不对。
按理,言无忧不可能让山匪以海寇的身份来救他,那这件事是怎么暴露的?
季泽:“是叶九歌叫破了有海寇在救言无忧?”
莫问神色凝了一瞬,随即瞥开视线。他抬手抓乱了头发,顿时多了分憔悴感。
叶九歌曾在船上见过救言无忧的人,从而在苏柳何面前揭穿言无忧和海寇或有关系。
无浪帮在饥荒爆发后,横空出世、无恶不作。苏柳何毕竟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官,他或许可以纵容不再作恶还主动供粮的黑风寨,但不可能对为非作歹的无浪帮继续装聋作哑。
莫问此行目的不难推出,令季泽不解的是——
“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宽容,尽心尽力?”
季泽问得委婉,若直接点,他该问,为什么要跟在言无忧身后帮其擦屁股。
莫问不是个纯然的好人,但底线不低,一味的纵容姑息总该有个源头。
莫问几乎听出了季泽的言下之意,他抬眸看了季泽挺久,最终平淡地笑了声,问:“季公子想听个故事吗?”
季泽抬手比了个请。
两人走出衙门,倒没什么去处,索性在几乎无人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边走边说。
莫问嗓音清亮,还挺会讲故事。
言无忧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本名为何?来自哪里?他全记不清了。
颠沛流离的起点早到他还未完全记事,但某些记忆却深入骨髓,例如他知道自己全家都是被贪官害死的。
那一夜刻在言无忧的记忆深处,血色浸透夜空,十几把闪着寒光的刀刃,像切瓜一样割下一个接一个的头颅。鲜红的血液汇成河流,淌在石板地上。
言无忧被母亲塞在床底下,他能看到眼熟的人陆续倒下,能嗅到浓重的血腥味,最后他的母亲倒在床前,遮住了拿刀人的视线,开了言无忧的生路。
那之后的很多天,言无忧缩在床底不敢推开母亲出去。他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时他反反复复地回忆那夜的事,想把一切记在心里,可记忆最终散进如水的时间,只留下最刻骨的印象。
临饿死前,言无忧离开了床底,他踩着凝涸的血慢慢走出那间院落,记忆里,方圆几里都很安静。
安静意味着没有人能施舍他一口吃的,但安静有安静的好处,言无忧再能听到嘈杂人声的时候,没人知道他的来历,都当是个可怜的乞丐。
言无忧做了一段时间乞丐,跟着好心的、愿意带他的老乞丐,从北到南,一边受人欺辱,一边讨生活,勉强活着。
但老乞丐没活很久,死的时候言无忧才七八岁,从此,饥肠辘辘成了家常便饭。
为了口吃的,言无忧被骂过、追过、打过。在一次又一次为一口馒头下跪后,他最清楚在饥饿面前,尊严、善恶、道德都是狗屁。
那段日子没有过很久,言无忧被莫问捡了。
莫问只比言无忧大三四岁,也是个孤儿,也是个乞丐。不同的是,莫问天生乐观,每天拾掇得干干净净的,朝迎来送往的人开朗地笑着,说几句好听话,再伸手讨几文钱。大多没有不愿意给的,他让言无忧短暂告别了吃不饱饭的日子。
他们居无定所,漂泊到了定海县。那是十几年前,定海县的县令还不是苏柳何,整个县发展平平,普通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很一般。
反观城外黑风寨的山匪,一个个油光水滑。莫问定的主意,带言无忧一同投奔了黑风寨。
莫问力气大,言无忧有点小聪明,两人年纪小能培养,黑风寨没拒绝他们的投奔。
可这并非明智的决定。
当时黑风寨的寨主是个无恶不作的大恶人,凡途径黑风山的都要留下买命钱,没足够银两的,或是抵抗的,通通杀死。
那几年,黑风寨的名号令人闻风丧胆,大多人宁可多花几天绕路,也不会从黑风山前走。
如此残酷暴戾的人,御下也不会宽容,寨主一个不顺心便会打骂属下出气。
莫问稍年长些,常跟着出去打劫,被责打的次数不多。言无忧则惨多了,他本就长得瘦弱,人又安静不太会向上讨好,最严重的一次,被打到皮开肉绽,差点没了性命,在床上躺了小半年才养到能走路。
但这些都是轻的,寨主要求寨中每个人都能面不改色地杀人。
言无忧拿刀的手不能抖,只要抖一分,就会被要求多杀三人。执刀的手越来越稳后,言无忧慢慢不太能分得清杀的是人还是猪,也辨不出他与屠他家满门的人有何不同。
他唯一能看穿的是——人的底线在原始欲望面前毫无意义,能一破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