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林云照,”常恒对他直呼其名,“你真大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是笑着的,那是一个讽刺的、悲凉的、痛苦到了极点的笑。
常恒继续说道:“你说得没错,萧明蔚是无辜的,他什么也没做错。你不恨他,不报复他,你选择对他宽容,我理解,真的,我都理解。可是......”常恒的眼泪砸到衣服上,浅色的布料晕开一圈圈水渍,像盛夏的暴雨刚开始下的时候,雨水被天空摔打在水泥地上,留下的一个一个深色圆圈。
“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你心里一点芥蒂都没有吗?你的胸怀就这么宽广?你不嫌恶心吗?”
“你,”常恒压抑着哽咽,“你爱上他了吗?”
圆圆又哭了。
林云照最怕他哭,每次他一哭,林云照都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萧明蔚没做错什么,”林云照说,“他没错,我也没错,有错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他父亲一个人。”
“你也说了,祝青是他父亲!!!”常恒瞪大了眼睛大声反驳道。
林云照的内心感到很复杂,他叹了口气,道:“他是他,他父亲是他父亲,他们是不一样的,就像我是我,你是你,我们活在这世上,都是独立的个体。”
常恒的眼泪瞬间像串珠断线一样落在地上:“我不是!我不是!什么叫我是我?你是你?我和你,我们之间是什么时候分开的?有你才会有我,没有你,我根本就活不到现在!我早就该死了!”
林云照蹙着眉:“常恒,不是这样的,没有人是要一辈子跟另一个人绑定的,我们是兄弟,但将来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会有各自的生活甚至是家庭。是,萧明蔚的父亲的确是祝青,但他们永远都是两个不同的人,祝青犯下的罪行,萧明蔚没有义务承担。”
“我跟他,我们互相喜欢,我们在一起了,就是这样。”
林云照的话像一把尖刀,直直地刺进常恒的心脏。
他爱上他了。
林云照,爱上萧明蔚了。
常恒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安静地看着他,像死了一样看着他。
常恒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正经受着极大的折磨,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我,们?”
“现在你和他是‘我们’了,”他说,“我还以为我和你才是‘我们’。”
林云照的内心也煎熬着,他嘴上告诉常恒的和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有很大的出入。
怎么会没有芥蒂呢?就是因为有芥蒂,所以每次萧明蔚想尽办法,直接或迂回地问自己爱不爱他时,林云照都会感到难受,他过不去,他心里过不去,就算他对萧明蔚是有感情的,但他也说不出口。
萧明蔚是一个很不错的恋人,如果萧明蔚就只是萧明蔚而不是谁的儿子,那么,他们之间就会变得简单很多,但他父亲偏偏是祝青。
林云照不能对常恒说出全部的事实,他不能告诉常恒自己跟萧明蔚之间那一年的约定,他怕常恒真的为了他,宁愿放弃热爱的射击也要为他“赎身”。
他最近才发现,他远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了解常恒。
这两天,这个家里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这对相互依靠的兄弟其实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亲密无间,他们彼此都有秘密,很多的秘密,很大的秘密。
常恒都开始抽烟喝酒了,而他竟然不知道。
林云照高中的时候就学会抽烟了,他已经忘了自己点燃第一根烟的原因,他只记得当时很烦,很烦很烦。
人们常说心烦的时候抽一根就好了,于是他就脱掉了校服外套,去便利店买了人生的第一包烟。
这话竟然是真的。每当他心烦的时候,抽一根就好了。
林云照第一次吸烟的那天,他就在家门口的围墙后面躲着常恒抽,先前被他脱掉的校服外套斜斜地搭在他肩上,让他这个好学生看起来十分像个流氓,那个下午的天空是很不晴朗的鸽灰色,他眼前飘浮着淡淡的蓝色烟雾,尼古丁和焦油进入他肺里,林云照觉得好极了。
林云照从来不在常恒面前抽烟,事实上,除了个别十八禁的场合,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抽烟,他觉得让别人闻到他的二手烟很冒犯。
可此时此刻,他却坐在常恒面前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和半包烟,点了火,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起来。
他一边抽,一边想着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其中他最想知道的竟然是:
常恒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抽吗?”林云照问。
常恒动了动手指,他的手指凉得都不会弯曲了:“不抽。”
林云照不想像个父权社会的大家长那样训斥偷偷学坏的小辈,但他还是不允许常恒继续抽烟。烟草这东西往难听了说,就是一种合法的毒品,是,尼古丁能给人短暂的轻松,但它还会在赛场上长出手来,扼住常恒的脖子。
林云照点了点头,说:“嗯,那就不抽。”
“那你答应哥,以后也别抽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