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家里妹妹做的,”茉丝笑嘻嘻在下首搓手,看也不看瓦尔加一眼,“陛下喜欢就是她的荣幸。”
安洁莉娅笑骂:“你这个小丫头说得好听,不给你点好处,背地里不知怎么骂呢!”随即摘下一副黄金镶红宝的手镯抛给茉丝:“接着。”
茉丝上前一步双手接住,道了声谢就一溜烟出去了,出去才掂了掂重量,颇有点诧异:这疯女给这么多,今天心情这么好吗?
但管她呢,到她手里就是她的了,转手交给老师,希望他能少布置点作业。
想到作业,茉丝心情很轻快:刚刚她见到瓦尔加,二话不说把这段时间她欠的作业都转交给她了,瓦尔加当即面色铁青。不枉她在工作之余利用一切零碎时间替瓦尔加收拾出她没做的卷子。虽然她的睡眠时间因此减少了,但是看到瓦尔加微微死掉的神情,茉丝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她哼着歌走远了:不信抬头看,作业饶过谁!
“你说特意来谢谢我,脸色却这么差,莫非我的御医没把你治好?”安洁莉娅蹙眉。
“陛下的御医很好,我只是想到旧事,有些感慨罢了。”瓦尔加已经致谢完毕,想到门口那一大包作业,正着急回去补,脚步已经往后退。
安洁莉娅于是挥了挥手:“退下吧。”
瓦尔加已经走到门口了。
“瓦尔加.叶赫耳。”
“嗯?”她下意识回了头,却看到王座上的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以手支颐。
“我闲着没事做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故事,说是帝国北境有个小村,有户人家打猎为生,男的酗酒,爱发酒疯,殴打妻女,做妻子的虽然体格健壮,性情却很隐忍寡言,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还手。”
瓦尔加站在白楼洁白芬芳的屋子里,却好像又闻到了火塘烧焦的气味、酒、呕吐物和烟草的味道,他睡着了,呼噜极大,死猪一样,而妈妈弯腰重新梳理被打散的头发,突然哎哟一声,叫她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过去一看,是妈妈别头发的粗发夹被打弯,戳进了头皮里。
“帮妈妈拔出来。”妈妈摸索着,她的手被打破,血直流,没法使劲儿。
瓦尔加走过去,捉住了那个发夹,轻轻往外一拔,它就落在地上,碰到刚刚他用来打妈妈的擀面杖,叮当一声。
妈妈抱怨:“用擀面杖打人,打断了还要再买,随便拿根柴火不行吗。”
瓦尔加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的头皮滴着血,顺着厚重的头发往下流,火焰哔啵,她手脚发麻,头脑也发麻。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根柴火,随便拿的,已经断了,断裂的木茬上有红白的血迹,呼噜声停止了,妈妈披头散发,光着脚,死死的盯着她。
“你力气这么大,”她说,“是随了我,还是随了他?”
瓦尔加手里的柴火松脱,滚落在地上。
“力气大是好事,”她捡起柴火,丢进火堆,指着门口,指着冬日黑漆漆的酷寒的夜,“轻易死不了。”
“你走吧。”
瓦尔加擦了擦眼泪:“我可以养你,我们俩能活下去。”
妈妈沉默的背过去,到火塘边蹲在他身边,撕开一块布,开始包扎他的伤口,不再和瓦尔加说话了……
“后来,妻子说丈夫夜里喝多了被熊袭击了脑袋,女儿为了追击熊再也不见踪影,她想找女儿但是不得不照顾丈夫,”安洁莉娅摊摊手,“瓦尔加,你说,女儿追到熊了吗,杀死熊了吗?”
瓦尔加从恍惚中醒过来,看着安洁莉娅涂着鲜红花汁的嘴唇,用优雅的语调讲了这个故事。
“我不知道,她敢追着熊跑出去,应该起码能活下去。但是,后来呢?那个妻子呢?”瓦尔加觉得自己的嗓音有点不自然,但她知道,她必须装出很自然的样子。
虽然她很害怕。
安洁莉娅是皇帝,她知道了她做过什么,瓦尔加知道这是可以判处死刑的罪责,她先是用她朴素的直觉里知道的,后来又从应宣给她讲的知识里知道了。女神不审判她,因为她不在意人间的法律,但是安洁莉娅是皇帝,她可以审判她……
而且,妈妈呢?他没死,妈妈还要受苦吗?
“大概是死了,”安洁莉娅坐直了,欣赏自己纤细白皙的双手,今天她的指甲涂了枫叶红的颜色,她觉得和嘴唇很搭配,“瘟疫开始之前,一伙土匪抢劫,杀了半个村的人,放火烧了屋子,帝国的骑兵赶到的时候,已经都成了焦炭了。”
“那屋子里有两具尸体,一个是动也动不了,看着自己被烧死,一个呢,看起来是因为奋力反抗被杀的,那猎叉都被砍断了。”
皇帝掀起了眼睫,把注意力从指甲转移到瓦尔加身上:“我听说,你在回皇都的路上杀了好几个劫匪,你倒是比我的骑兵更厉害——要来做我的骑兵吗?”
哦,她反抗了,她明明也能反抗啊。瓦尔加不知悲喜,只是站着。
“陛下,这熊伤害了人,熊有罪吗?”她突然挺起胸来,直视着安洁莉娅。她们俩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问的是什么。
安洁莉娅眨了眨眼睛:“哈哈,人袭击熊在先,熊有什么罪。”
“那如果那女儿杀了熊,女儿有罪吗?”
“她是个好猎人,凭本事做事,有什么罪。”
“如果法律说她有罪呢?”
安洁莉娅纵声大笑,笑声在屋内回旋:“哎哟,小姑娘,法律!法律?”
她握住椅子的扶手,向前倾斜身体,语气轻描淡写:“我,是帕拉海姆的皇帝啊。”
瓦尔加定定看安洁莉娅,这个绝代风华的美人,被珠宝和锦绣包裹着,她纵情享乐,根本不管那些在泥地里滚着的人要如何活下去,她藐视律法,凭自己的喜好决定他人的命运。 什么法律呢,皇帝的意志凌驾于法律之上不是吗?这就是安洁莉娅的看法。
瓦尔加当然知道安洁莉娅做了许多愚蠢的甚至邪恶的事情,可是……她也救了她的命,赦了她的罪。
“你肯定不是个好皇帝,”瓦尔加看着安洁莉娅的眼睛说,“你肯定不是。”
安洁莉娅耸耸肩,似乎并不生气。
“但对我来说,你算是个好人,你为什么会对我好?”瓦尔加问她。
“大概是因为我和你,我们都是被神选中的吧。”安洁莉娅坐回去,眼睛落在皇冠的阴影里,她似乎有点累了,发出叹息一样的声音,挥了挥手。
“退下吧,我改主意了,你还是从哪儿来滚到哪儿去吧。”
瓦尔加于是鞠躬离开,出门带着作业,走进夜色里,茉丝从后面扑上来,塞给她一块厨房刚做的芝士牛肉烤饼。
“趁热赶紧吃,”茉丝气哼哼地说,“看我对你多好!”
瓦尔加于是嚼着热乎乎的肉饼,走出门去。
今夜有好大月亮,夜路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