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英行走出营帐,抬头看着阴云渐开的天幕,呼吸雨后清新的空气。
他此时此刻生活在这个恶臭、泥泞、邋遢的环境里,和上吐下泻的矿工们在一起,远离曾经在大宅里的闲适,也远离了在皇都小院的温馨美好,就连他自己闻起来都又脏又臭了。
但他觉得挺踏实,唯一挂心的,就是瓦尔加了。
“您担心她吗?”洛耶坐在瓦尔加的床边上,她打开窗子,伸出手去接空中飘拂的雨丝。
这雨丝不是罗莎的甘霖,罗莎见过奈芙和帕拉海姆之神的较量后,不愿意冒着可能会唤醒祂的风险再皇都下雨。奈芙为此嘲笑她不像傲慢之罪的主人,她难道不该自信自己的力量可以赢过对方吗?罗莎回敬她说她既然掌管贪婪,为何不直接吞并七大国,总不能是因为她不想。
没意义的嘴仗打过了,有意义的甘霖也已经降过,罗莎于是就此离去,并不告诉奈芙她要做什么,由此看来傲慢的冠冕仍长存在她心中。
而奈芙本该去看看身染疾病的安洁莉娅是否已经痊愈,毕竟她是奈芙计划的关键。
可是奈芙现在站在瓦尔加床边,俯身查看这个少女日渐枯槁的面容。
她不需要掌握生命的权能,也知道疾病在抽取瓦尔加的生命力。真不可思议,奈芙心想,我为了让她得到治病的药物,甚至已经让渡了半个世界给罗莎,半个!而看看我现在得到了什么?
我坐在这里,坐在帕拉海姆的大祭司旁边,像个一点力量也没有凡人一样,在担心面前这个少女的死亡。我看得到那阴影笼罩在她脸上,而我只能看着……
不,奈芙知道,她当然不是只能看着。
洛耶观察着奈芙的面容,看到她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犹豫的神色,心中略有些惊讶。
“你会救她吗?我知道你可以用一点神力。”奈芙的指尖触碰瓦尔加的肌肤,她出了汗,肌肤是凉的。
“这并非神的旨意。”洛耶回答道。
奈芙转过头直视着她:“是吗。”
洛耶并没有畏惧:“要救她,我要付出的力量太多了,不值得。”
大祭司又想到了奈芙刚刚告诉她安洁莉娅得到了药物,于是又柔和了语气,补充了一句:“我想,您应该也知道,要强行改变命运,要付出什么。”
是的,奈芙心想,我已经支付了很大的代价,那不仅仅是为了瓦尔加,还是为了我犯下的错误,这个代价是值得的。可是如果单独为了她,值得吗?如果我救了她,我以后要救其他的信徒吗?其他信徒的期待,我能回应吗?
她再次看着瓦尔加:应该为了自己的喜好,打破原则吗?
如果是大恶魔,这没有问题,大恶魔随心所欲,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心意,随意的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并可能由此改变其他人和事的进程,就为了喜欢,好玩儿,有什么可怕的后果,她都无所谓。救了一人,可能因此死去千万人,但是那千万人,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啊?
但她不再是了……世界的权柄握在手中,是不能随意挥舞的。
奈芙发现自己握着瓦尔加的手,这轻飘飘的手,如今瘦了,细了,皮肤发青,恶魔们有用人或者魔兽的骨骼和皮肤做权杖的,可是没有哪根权杖会这样寒酸。
她紧紧握着。
雨夜,她对瓦尔加说的话,再次在她自己的脑海里徘徊。
“这种痛苦,”她于是把瓦尔加抱起来,像那天晚上一样把她环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对她耳语,“我也感受到了啊,虽然我本不该觉得难受的。”
小女孩,你把眼泪的重量留在一个大恶魔的心里了。
“我不能改变你的命运,你的命运握在你自己的手里,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就是你自己的神明了。”
“小小的、虚弱的女神,那就听听我的愿望:醒过来,再次睁开眼睛看着我,再次跟随我的脚步往前走吧,我希望你能继续背负着一切走下去。”
“和我一起。”
“所以她还是没有醒过来吧,”安洁莉娅的目光从一飞冲天的红脑袋小鸟儿身上转回来,看着奈芙,“所以您看起来不大快活。”
安洁莉娅的蓝眼睛里有异样的光芒闪烁,她的嘴唇轻微的哆嗦,但是奈芙可以肯定不是因为恐惧。
“你想说什么?”她问安洁莉娅。
“我只是非常惊讶,”皇帝的卷发随着她脑袋的动作弹跳,“您和我,就好像太阳和红宝石。”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差距,又缩的更小了:“而那个女孩只是一个最最普通的……太阳的眼睛怎么会看到一粒草芥呢?”
“太阳普照万方。”奈芙说。
“正因为如此,才看不到的,”安洁莉娅掠过自己的头发,“就像我很难看到具体的百姓那样。”
是啊,奈芙知道安洁莉娅说得对,就好像她的母亲和父亲,看得到禁军,但是也看不到费德莲啊。
“就连我的神,祂也看不到我,我是我家族的一份子,王冠上的一缕光芒。”安洁莉娅说。
奈芙站起来,俯瞰着她:“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到底要说什么。”
皇帝笑起来了,笑得像个小孩儿:“您看,您不能用那些‘大’的办法去挽救她的生命。”
她朝着天空指了指。
“太阳不能靠光芒救活小草,但是红宝石可以——因为红宝石掌握在人手里。”
“我能好起来,因为我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最好的食物供养和最精心的照料,您和洛耶自然都想不到也做不到,因为你们都有更高的力量,你们不习惯用人的办法。”
皇帝有点儿得意:“我会派我的御医去治疗她的,我还会下旨命令他们治疗好她。”
奈芙瞧着那得意的金发小脑瓜晃来晃去,满头卷发和弹簧似的抖动。
“你为什么要帮我?”奈芙伸手摁住了在床上扭来扭去的少女,“别乱动,大病初愈,即使是我也知道你应该静养。”
安洁莉娅反手握住了奈芙的手,诚恳的对她说:“就为了这个。”
她两根手指指了指奈芙的眼睛:“您看,您现在也看到我了,您在关心我。不仅如此,您甚至需要我,而不仅仅是需要皇帝。”
奈芙需要安洁莉娅的帮助,这个认知让安洁莉娅觉得幸福。
神也需要信徒呢,她快乐地想,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快乐,让她觉得自己崇高而伟大,也有资格成为太阳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