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絮细心地撩开妹妹散落额前的碎发,一手叠在锦帕之后,一点一点擦拭,
“闭眼,仔细灰吹进眼睛里。”
姜絮的动作轻柔细致,又明白妹妹独自漂泊在外不易,好容易见到亲人之后的亲昵依赖,这几日由着她撒娇。
“那位宁公子,一向里都是这样吗?”
“可不是嘛,太讨厌了,一天天没个正行……”姜窈闭着眼睛,躺在阿姊腿上,嘟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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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人?”姜窈一行人的马车停在郊外,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等在门口。
“姜小姐。”梁鸣谦笑着行礼,“都打扫好了,地方不大,病患单独一间,剩下的房舍就得委屈你们挤一挤了,扶山公子特意交代不必拘束,能帮到霍大人,是他之幸。”
姜家姐妹相视一笑,又见他肩上挎着包袱,似乎是要离家。
“梁大人这是要走?”姜絮出声道。
“是,我这几日暂住在公廨之中,我孑然一身,要带的行李也不过几件衣衫,来去自由。”
“可你家不就是这里吗?”姜窈探出头来,指了指身后,挨着逢吉院子的那间茅草屋。
“是,霍大人拜托我将房舍空出来,一会儿还会有人来。霍大人的为人我信得过,她既开口,我自然尽力而为。这往后寻常采买,我日日往来,霍大人另算我的工钱。”
扶山公子这一方小院别有一番意趣,柴扉轻掩,竹篱矮矮,绿藤缠绕其上,葱葱郁郁,看起来是隔出一片天地,实际上它向一切生灵开放,路过的野兔都能肆无忌惮的跳进来讨几片嫩叶吃。
加上麒麟卫在暗处,这一处不可谓不清幽,正是个养病恢复的绝佳地点。
收拾到一半,另一乘马车停在了隔壁,姜窈隔栏望去,正是吟霜诗社的众人,为首的韩灼瑛似乎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在几人搀扶下来到院前,躬身行礼。姜家姐妹正在院里晒被褥,见状赶紧前来见礼。
经过在北山时了解到的情况,姜窈再见到韩灼瑛时,眼中是难掩的心疼与惋惜。
“城中情势多变,诗会过后,我们便被大肆搜捕,多亏了霍大人暗中相助,才有机会来到此处,暂避几日。”
“相信城中很快便有定夺,还请各位夫人们稍安勿躁,保重自身。”姜窈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站的都是无依无靠,受人欺凌却又不改心智的女子,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竟忘了要说什么,姜絮见状回礼招待。
“霍大人说,我们很快就能见到…见到他们了,是真的吗?”韩灼瑛身后的一位夫人忍不住问道。
姜窈回过神来,观其人身姿,年纪尚轻,嫁做人妇不过数载,面容姣好,只可惜愁容难掩,华发早生,想来是夙夜难眠,翘首盼着团圆,回礼答道,
“是真的,还请各位夫人耐心等待,他们现如今是安全的,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不便露面,夫人们务必保护好自己,切勿成为那些恶魔谈判威胁的筹码。”
接下来几日如古井无波,姜窈每日都在秦照床榻边,数着时辰,数着日子,竟不知原来三四日,有那么漫长。
秦照醒来时是搬进小院的第三日午后。
他身边离不得人,这几日轮班倒,姜窈几乎没睡过整觉,这会儿握着秦照的手迷迷糊糊地在榻边睡着。
秦照从沉沉的梦中醒来,睁眼时院中日头正盛,床边洒进来的光点极具攻击性,刺激着他混沌的思绪,只有头左右能小幅度动一动,身上倒是没有什么地方痛,只是身子重得很,他此刻虚弱,竟还驱使不动身体。
侧头看去,这才注意到身边趴在榻边的人,睡得恬静,只是美中不足,即使在梦中,她的眉头仍旧皱着,破坏了眼前整幅构图中的美感。
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连带着自己也陌生,身边的人也全然陌生。
他依旧想要抬手抚平她微蹙的眉头,却抬不起手,翻不动身,也是这时才察觉自己一手被她牵住,她的手与自己的指节交叠,单方面扣住了他的掌心,他试着活动麻木的手指,暂且只能做到回握她的手。
手背上再次感受到熟悉的温度,不再是悬空的期待,姜窈从困倦之中挣脱,抬头的瞬间对上了一双平静中带着惶恐、忐忑的眼睛,几乎是下意识的招呼了一声,
“阿照,你醒了……”
下一瞬,她所有的困意一扫而空,声音振奋了不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又将半梦半醒间的呓语重复了一遍,
“阿照,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因为颤抖,在秦照听来甚至带着哽咽。
“我……”秦照想要开口,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他只得重新合上双唇,紧张地吞咽动作被姜窈看在眼里,也许他需要再喝点水,润润喉咙。
不待秦照反应,姜窈抽回手,转身去桌案上倒水。
秦照看着她的背影,感受到她掌心温度抽离的瞬间,心中有瞬间的失落,接着是心底强烈的震颤,就好像失去了很多,可他失去了什么,自己还不明白,他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唯有紧握,唯有紧握。
握住她的手,握住眼前的真实,不要再回到那些没有尽头的梦里。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姜窈看向靠在软垫上的人,眼中的无措与慌乱,关切地问道。
时隔多日,她终于再次见到那双熟悉的眼睛,这世间绝无仅有的浅灰色,他的瞳孔里盛着姜窈,她瞧得真切,目不转睛。
熟悉里又带着一点陌生,和那个亲昵温柔的眼神不一样,与豫州初见时也不一样。
初见时,秦照矜贵知礼,吸引姜窈的眼里,藏着情意,此后心意互通,自不必说。
如今眼前,那一汪清泉澄澈无比,唯独见她时有困惑、忐忑、惶惑,他依旧温和,眼底却不见温情。
他似乎变成了陌生人,姜窈在心中仍保留着一点侥幸,想要去寻他眼中那一份独属于她的涟漪。
可是,终有薄雾将她隔在万山之外,她走不近,撩不散,看不破。
他也一样,眼神交汇的时刻,看清了她的失落、悲伤、恐惧。他不知道从何想起,他只怪自己,为什么不能想起,哪怕一点点,只要与她有关,一个名字,一个称呼,一个习惯,任何能够聊作安慰的词汇,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长久的对视下,他终在静默中开口,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想知道他存在的意义,想知道他的存在对于她的意义。
“我…是谁?我是…你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