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道：“会魔法的不止我一个。”

“可是希斯尔只有一个。”林奇并没有回头，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会魔法的希斯尔也只有一个。”

她将每堆整理好的蘑菇分别放进单独的编织篮，转头冲他笑了笑，语调温和而亲昵：“我早就说过，在我心里，你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魔法师。”

翼狮小声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林奇。”希斯尔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下颌、面部肌肉却微微绷紧，像是正徒劳地克制着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急迫的解释意味，“我没想过隐瞒你，也没有和翼狮说不让它告诉你。”

林奇微微一笑：“知道啦。”

翼狮：“……”

它望向希斯尔，满心都是对他不识好歹的愤怒。使用古代魔法难道是件很光彩的事吗？如果不是怕林奇反感，它早将这件事抖出来了。说到底，犯禁的是他希斯尔，关它一个恶魔什么事？还不是为了他。

“我也没想隐瞒你，”翼狮神色悲戚，“都是希斯尔的错。”

林奇柔声哄道：“好，我也知道啦。”

希斯尔冷静吐字：“你的错。”

翼狮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气得胡须直抖。他倒是在林奇面前刷足了好感，显得它堂堂恶魔像个刻意隐瞒的小人。它吐掉口中蘑菇，猛蹿两步，朝希斯尔龇牙：“你的错！你的错！就是你的错！”

林奇头痛道：“好啦！”

她端起蘑菇，迅速远离战场。

翼狮终于闭嘴。它嗖地一下跟了上去，追在林奇身后大喊：“林奇！你衣服上有蘑菇汁！”

这些蘑菇都是今天新采摘的，伞盖浸饱露水，带着清凉湿润的气息，脆嫩饱满，稍一用力，断面便渗出清亮的汁液。

林奇念了个清洁魔法。

翼狮一路跟进厨房，它恍然大悟：“我知道为什么艾莉卡和梅总往裁缝铺跑啦！因为地精不会魔法，所以需要很多衣服轮流换。林奇，你不需要。所以今天她们邀请你一起去地面的时候，你拒绝了。”

林奇回答：“并不完全对。”

她解释道：“每个人想法不同。有人喜欢漂亮的裙子，闪亮的宝石，就像鸟儿喜欢收集浆果和玻璃碴，这使她们心情愉悦。但对于有些人，衣物只需要达到最基础的功能。比如，保持温度，遮盖身体。”

翼狮似懂非懂：“心情愉悦？”

林奇顺手整理着柜中的瓷杯，想了个它能听懂的比喻：“就像你喜欢我送你的可爱头套。”

翼狮恍然大悟。

它问：“那你呢？对你来说，衣物只需要保暖就够了吗？”

“也不一定吧，没那么绝对。”林奇认真想了想，“我偶尔也想将自己打扮得很漂亮。”

人类天生拥有追求美的本能，服装无声传递着价值观和审美。但林奇没有添置衣物的打算。迷宫没有四季，她拥有的衣物足够日常使用。在这个世界，林奇更在乎的是生存。比起衣物，她更愿在戒指中装满可以长久储存的食物、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她自嘲般想，按照马斯洛需求理论，她目前的需求还克制地停留在底层。

翼狮啊了一声。

“那你今天为什么没有答应梅的邀请？”

“说实话，我只是想早点回来给蘑菇分类。”林奇擦干湿漉漉的手，温和地说，“比起其他的事，我更想和你，和希斯尔待在一起。”

翼狮亲昵地用脑袋蹭她：“我也是！”

半小时后，林奇和翼狮呆滞在二楼走廊。她的卧室门口有几座款式简约的鎏金衣架，上面挂满风格各异的女士衣物，丝缎质感的长裙、衬衫、睡袍，天鹅绒长裙，轻薄软和的外袍，应有尽有。

林奇和翼狮面面相觑。

翼狮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将它拎走了。

林奇闻到一点冷冽的气味。

希斯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身后。他身材修长，走廊的烛火光晕将整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锐利。他缓缓向林奇走去，冷静地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点将她完全覆盖。

空气似乎变得稀薄。

林奇感到一阵古怪的晕眩。

她一字一句问：“这些是什么？”

希斯尔目光沉沉地望向她，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林奇，你喜欢吗？”

林奇也选择不回答他的问题：“这算你送我的礼物吗？”

“嗯。”

希斯尔注意到，除了最初那一瞥外，这些衣物没再分得林奇半点目光。她似乎并不喜欢这些。

“如果不喜欢就放着吧。”他的神色很淡，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林奇：“谁说我不喜欢？”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在胸腔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林奇罕见地感到一丝焦躁，她不想假装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从未发生。她想讨要一个答案，一个她从未敢细想的答案，一个关于两人之间微妙氛围的解释。

希斯尔顿在原地，很轻地嗯了一声。

“希斯尔，为什么？”林奇有些执着地刨根问底，“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些？”

希斯尔垂眼：“没有为什么。”

林奇定定看了他片刻，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伸手，用力抱住他。

再厉害的魔法师也不能凭空制造衣物。他究竟是准备了多久，又等了多久？她忽然意识到，他是这样尊重她的喜好和选择，直到今天，直到他听见她和翼狮的对话，在清楚她并非对外物完全不感兴趣后，他才将这些放在她面前。而他似乎已做好被拒绝的打算。

林奇眼眶有些涨热。

同时，她也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似乎即将破土而出。长久以来，令她感到心慌、无法捕捉却又确切存在的东西。像在胸腔中生长的植物，一层一层盛开，瓣叶拂过她的骨骼和内脏，茎干顺着肋骨攀爬，绕过心脏、眼眶，带来细细密密的酸痒和痛楚。

“我很喜欢，每一件都很喜欢。”

“好。”

希斯尔的手本能般抬起，凝滞在半空片刻，缓缓扣住林奇后背。

林奇闭上眼。

她喜欢这个拥抱，喜欢和希斯尔的每个拥抱。感到安全的同时，也让林奇感觉，自己和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窥见他最隐秘的心情，近到彼此的心脏能完全契进对方的胸腔。近到林奇觉得……他是属于她的。

世上有种错觉是：

他喜欢我。

林奇却觉得这并不是她的错觉。

“希斯尔，”她仰头和他对视，声音极轻，微微发颤，“你是不是……”

希斯尔神色沉沉，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情绪，他的视线拂过林奇漆黑的眼，缓慢开合的唇，克制地松开手，没有回答也没再追问。

互道晚安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