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巧荷突然将手收回，不再搀扶宁薄舒的胳膊。
胳膊上卸了一道力，手臂上轻飘飘地松了一块地方。
宁薄舒抬头看向宁巧荷。
宁巧荷现在个高，他得仰视的形式才可以和他对视。
宁巧荷的黑眸没多大情绪的波澜，就像平静的玻璃珠子。
他垂眸，瞳仁将宁薄舒的身影钉在内里，见到宁薄舒奇怪震惊的神情，掀起眼皮，目视前方不再和他对视，先一步挪开视线，往前走，“那我不扶你了。”
宁薄舒哦了一声，却没放在心上，继续边低头边看手机。
出了教学路就把帽子扣上。
雪粒落在手机屏幕上，化成一滩水。
他抬手随意擦拭水痕。
宁薄舒走了几步，地下的雪踩出坑印，细听还可以听到窸窣的踩雪声。
没走两分钟，他的胳膊又一次被有力又牢固的手掌握住。
“你不是不扶吗？”
宁薄舒头也没抬。
“只是看到你衣服上有雪，我帮你拂开。”
“哦。”
宁薄舒没管宁巧荷找了一个多么烂的借口。
宁巧荷则是默默待在宁薄舒身边不出声。
雪粒纷飞，周围有解放的高一高二学生说说笑笑，他两浑然不被影响，只是并行一起往外走。
十里香
十里香是长礼校门口的一家饭店，主打量大管、物美价廉深受学生的喜爱。
正是放假的时候，校门口外车水马龙，到处都是提着行李箱等车的学生和临时停车接孩子的家长。
宁薄舒他们去的位置晚，屋内没位置了，要在外面等。
两个人一起站着，在路边等待，可以看到其他年级的学弟学妹离开，脸上挂着终于可以解脱的轻松，是放完假的欣喜和短暂休息的喘息。
宁薄舒抖落帽子上沾染的雪粒，他拎起领子开始拍打，看着像是摇晃的企鹅。
宁巧荷在一旁站着，冷眼旁观，过了三秒，上前。
“别动。”
他冷淡的声音比下的雪还要冰沁。
宁薄舒站好，宁巧荷抬手，用手掌扫开那些粘在他毛领上的雪粒。
微凉的触感在手心化开，宁巧荷却置若罔闻，垂眸认真将宁薄舒的帽子三下两下整理好又重新给他戴上。
“好了。”
宁巧荷收回手。
“我也想回去，哎，宁巧荷，今年我们去海岛那边玩吧。”
宁薄舒看到学弟学妹的离开，眼馋得不行，扭头看向宁巧荷，一时兴起，“我们请假，出去玩怎么样？”
越说宁薄舒越兴奋，家长那边宁建设肯定不会说什么，只要家长允许了，要离开学校是一件很轻松容易的事情。
他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拿起手机给宁建设打电话，拨过去的时候，猛然想起，他爸现在这个时间段不一定可以接到，又打给蒋心念。
在等待那边接通的间隙，宁薄舒眼睛都亮起来，“可以明天回去收拾东西，然后后天就走，正好玩到回家过年怎么样？”
那边蒋心念电话接的很快，宁薄舒兴高采烈地喊着妈妈，“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
“今天好像是期末考试吧，现在是回家了吗?”
蒋心念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来，也带着笑意，“这么高兴，你爸去接你了？”
“没有，我现在还在学校。”
“啊？”
“因为我们学校高三的学生期末考完后要在学校再待两周才才能放假回家。”
“你打电话是要请假？”
知子莫若母，宁薄舒才开个头，蒋心念就已经猜到他的想法，“要去哪里？”
“想去海岛那边玩，我和宁巧荷一起……”
宁薄舒说着，一直在旁边毫无存在感的宁巧荷看他，脩地出声，“宁薄舒，我今年不回去了。”
正在说话的人话语被打断，宁薄舒看向宁巧荷，那边蒋心念也听到了宁巧荷的声音，“你没和他商量吗？要不要一起去？去的话，我现在给你们请假，不去的话，就在学校好好呆着。”
“哦哦好，我等会给你发消息。”
宁薄舒也没想到宁巧荷会不回去，错愕之余将电话挂断。
“你怎么了？你不回去去哪里啊？”
宁薄舒下意思质问，说出口才意识到语气重了，又缓和了语速，“你不是，嗯，你不回去的话，那去哪里？”
“去乐游工作室。”
宁巧荷说完，就收到宁薄舒的白眼，“那是什么地方？就是你在忙的那个东西？虽然爸不管你，但你也不要这么不务正业啊……这事有回家重要吗？”
宁薄舒说话向来是这样直接。
他不知道宁巧荷具体在忙什么，尽管知道他在工作室有正经职务，却一直没放在心上。
在宁薄舒看来，这些东西和他打游戏什么差不多，可能赚钱，但宁巧荷又不可能是核心人物，也拿不到多少。
宁巧荷既然已经得了保送名额，平时玩玩也好，但回家过年这事这么大，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不去海岛现在事小，不回家事大。
“那个工作室给你多少？我给你发双倍，一个月三千还是五千？”
宁薄舒笑眯眯地看向宁巧荷，其实他已经有些压不住火气了，连带语气都带混杂轻飘飘的不屑，“哥哥给你买单，好吗?”
“但现在是关键时候，我觉得我要去。”
宁巧荷说着。
“你他妈去个屁啊！那个地方给你下药了？迷的神魂颠倒，连家都不回了？！”
宁薄舒抬眼，直接骂了宁巧荷。
十里香正好出来两个学生，饭店服务员热情地招手，“哎，两位小同学，里面有位置了，快讲来。”
宁薄舒没和宁巧荷继续争吵，深呼吸一口气，主动拉着他的胳膊进屋，“先吃饭吧。”
坐在位置上，宁薄舒给自己和宁巧荷都倒了杯热水。
“喝点水。”
他将杯子推到宁巧荷面前。
氤氲热意模糊了宁巧荷的黑眸，他看向宁薄舒，舌尖都跟着发软。
不是怕的，是心里苦的，口腔都弥漫难以言说的涩味，密密麻麻地折磨他。
“海岛我也不去，我也不会回家，我已经和爸爸说了的。”
“你什么时候说的？”
宁薄舒闻言诧异挑眉。
“就前两天。”
宁巧荷说完笑了笑，端起杯子，指尖轻微颤，“我不会让自己被骗的，爸也派人去看了那里的情况，也同意让我去。”
这事可不是一时兴起，算他蓄谋已经。
本以为说出来可以保持云淡风轻的平静，事实上铺天盖地的难受已经将他掩盖，只可以听到自己心脏沉默地跳动声。
“那你怎么不和我说？”
宁薄舒也反应过来，他喝了一口水。
“现在不是说了。”
宁巧荷轻声道，叮嘱道，“你去海岛的话，选好酒店，要找个好的向导，那种旅游团的别报……”
他平静地说着宁薄舒的要去海岛前的准备，是很早之前事无巨细的耐心。
宁薄舒沉默。
“我可能下学期开学才能见到你，我……”
宁巧荷还没来得及说下去，就被宁薄舒打断，“嗯。”
他的手伸出，挡在他和宁巧荷面前。
“那到时候再见吧。”
眉眼笑意收敛变得冷淡，宁薄舒冷脸非常明显，不虞在眼眸中藏都不藏，就像冻在一杯薄荷酒里的冰块，他抬头，生疏又避让，“你开心就好。”
宁巧荷还想说什么，宁薄舒却拿出手机当场给蒋心念回了电话，“妈，你给我请假吧，我明天就走……就我一个人，宁巧荷有他自己的安排……嗯……谢谢妈妈，妈妈再见。”
等挂断电话，宁薄舒也没和宁巧荷主动开启话题，就这样，周围人都在说说笑笑地吃饭，就这边冷得和冰窟似的，下一秒就要甩掉筷子来一句架。
“宁薄舒，我……”
“吃饭吧，明天我就走了，这算我们最后一顿饭，好好吃吧。”
宁巧荷要说什么，宁薄舒语气平淡地阻止打断，埋头在饭菜上。
宁巧荷见到冷冰冰的宁薄舒，话在舌尖滚了几遭，却不知道说什么，苍白地嗯了声，抓起筷子，手指骨节都在泛白，最后只能食不知味地嚼着菜。
等结账离开的时候，宁巧荷看向宁薄舒先离开的身影，犹豫后，没有追上去。
他低头，咬咬舌尖，末了，嗤笑一声。
乳白色的雾气升起，苦涩的笑声被风雪声吹散，到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只留下空荡荡的雪白和一抹小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