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薄舒和宁巧荷一直待到天变黑。
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快,蓝泱泱的水天相接在路灯的照映下慢慢转为黛蓝,最终变成一片黑。
杨兴邦要留着他们兄弟二人吃饭,宋榕也招呼他们别走,宁巧荷亦步亦趋跟在宁薄舒身后。
宁薄舒早就闻到炖排骨的香味,他点点头,本来就在杨光家吃过很多次饭,也没拒绝,带着宁巧荷对宋榕说谢谢。
“谢谢宋姨。”
宁巧荷抬头看宋榕,宋榕摸他的头,力道有些重,像撸狗。
宁薄舒笑嘻嘻说完,坐上桌,就开始夸宋榕,“宋姨,你做得饭最好吃。”
宋榕喜欢宁薄舒的嘴甜劲,但还是逗他,“你爸爸做得不好吃啊?”
“没你的好吃。”
宁薄舒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
“好吃多吃点。”
宋榕想起杨光每次从宁薄舒家里出来都说宁薄舒给他夹很多肉,生怕他不够吃。他两好朋友的情谊是家长们都知道的。
她将心比心,对宁薄舒也越发珍惜。
杨光和宁薄舒挨着坐,两个人叽叽喳喳的的,倒是显得宁巧荷这边安静得可怕。
杨兴邦注意到宁巧荷只夹菜,也没夹肉。
他安静地低着头,成一剪孤影。
“巧荷,你也吃啊,别只吃菜。”
杨兴邦夹了一块排骨给宁巧荷。
宁巧荷动作一顿,抬头,眼底带着拘谨,“叔叔,谢谢,我不吃……”
杨兴邦直接放进他碗里,知道他是不好意思,劝到,“你来叔叔家得吃高兴,你哥哥和杨光哥哥是好朋友呢,别不好意思。”
宁薄舒还在和杨光说星期一去幼儿园记得抢球,扭头看见宁巧荷抿唇沉默的模样,身体侧向宁巧荷,在他耳边说话,“没事,你吃呗,反正杨光在我家也没少吃。”
宁巧荷抓紧筷子,出声,“谢谢叔叔。”
宁薄舒也没继续管宁巧荷,接着扭头看向杨光,继续聊天。
宁巧荷盯着那块排骨,迟疑几秒才夹起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等吃完饭,宁薄舒和杨光玩了一会就打算回家。
他一只手拉着宁巧荷的袖子,一只手挥挥,做着再见的姿势,和杨光说着拜拜。
杨兴邦要送他们,但宁薄舒说不用,随后转身离开。
马路上,路灯拖着烟黄色的光晕,像是荡漾起伏的海浪,连带着路边的薄雪也成了海里的珊瑚。
地上有些滑,宁巧荷走在宁薄舒身边。
“你小心摔倒。”
宁薄舒瞥了他一眼。
“不会。”
下一秒,宁巧荷脚滑,不知道踩了什么东西,猛地往前扑,不祥的预感降临到他心上。
宁薄舒哎了一声,第一反应是先去抓他的帽子,力气大得出去。
宁巧荷只觉得耳边和脸颊有冰冷的风划过,凛冽的刀割刺激感加上情况突然让他心跳得奇快无比,仿佛要飞出来。
本来因为要摔下去,但后颈脖子传来一道窒息感,随后,他被定住。
宁巧荷脑子一片空白,只是困难歪头,看向拽着他的宁薄舒。他的头有些晕,运转想现在是什么情况。
宁薄舒在大口喘气。
宁巧荷余光看向宁薄舒,眼皮微微往下压,遮住眼底的情绪,他脚往后蹬,又是脚滑,惊魂未定,往左边栽倒,情急之下,不由自主下意识抓住宁薄舒的胳膊。
巨大的冲击让宁薄舒倒吸了一口冷空气,灌进喉管,肺都扎得生疼。
他稳住宁巧荷,差点来个踉跄。
宁薄舒觉得自己拿出了吃奶的劲,差一点被宁巧荷带着一起往旁边倒下,他赶紧往后站好,险险控制,这才没有摔下去。
宁巧荷最先反应过来,将站姿调整,然后看向宁薄舒,“哥哥,可以松开帽子了。”
宁薄舒见他站好,嗯了一声,放开抓在手里的帽子。
他的手心有些红,有一道横线,是刚才勒出来的。
宁巧荷看得分明。
“你刚才干什么呢?!你是猪吗?!”
宁薄舒肺都快气炸了,迟钝两秒后劫后余生让他理智彻底消失,想都没想扭头对着宁巧荷怒骂。
宁巧荷站在原地,和他对视。
也许是光线的缘故,路灯并没有照到宁巧荷。
只有一道黑色的阴影盖在他的脸上,宁薄舒看不清楚他眼睛里的情绪。
宁巧荷没有说话。
宁薄舒在那一瞬间只觉得宁巧荷的眼睛很黑,像是一口冰凉的井。
宁薄舒拍拍手,让自己缓一下。
他向来是有脾气就现场发作,微抬下巴给自己顺气。
宁巧荷掀唇,却只是低低喊了一声“哥哥”。
错失良机。他遗憾。
乳白色的冷雾升起,遮住宁巧荷那双阴郁的眼。
“你还好意思喊我哥哥。”
宁薄舒一股气升起,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他语气冲,心跳快到120,呼吸急促,喷出一大口白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脸。
他站在路灯下,光晕顶在身后,连五官都跟着模糊,宁巧荷被那道光闪到。
“你刚才差点让我摔了!”
见到宁巧荷低头说对不起,宁薄舒啧了一声,有气没地方发,“你……哎,你……”
宁薄舒哼了一声,大步往前走,不再继续管宁巧荷。
宁巧荷默默跟在他身后。像甩不开的小尾巴。
宁薄舒的步子迈得大。
街上没几个人,亮着灯,不远处明亮的窗户里传来欢笑声,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热闹。
这条街,只有他和宁巧荷的脚步声。
连影子,都拖着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