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已经抬头看门。
下一瞬,沈微明从灯影里一步跨出,身后还跟着半盏没收干净的春信灯。他一进门,铜铃被他带得响了一串。
叮铃。
阿圆立刻喊:“轻声进门!”
沈微明站在门口,僵住。
他看见门内贴着阿圆写的“轻声进门”,又看见所有人都看着他,瞬间压低声音:“我轻一点。”
陆听春忍着笑:“你怎么来了?”
“师姐让我送平芜续审的副卷。”沈微明把怀里一只卷筒抱出来,“顺便看看门牌。”
周老头在门口嘀咕:“看门牌还要顺便?”
沈微明假装没听见。
他把副卷交给顾行舟后,立刻跑到门外看牌。
看完以后,他又跑回来,眼睛发亮:“师兄,这牌好看!”
陆听春笑问:“哪里好看?”
“像真的有铺子了。”
“你们都这么说。”
“以前也有。”沈微明赶紧补救,“以前是师兄的铺子,现在像……像大家都能找到的铺子。”
陆听春微微一顿。
这话倒说得不错。
沈微明看见名字架,又是一愣:“这么多名字?”
阿圆骄傲道:“来过的人都可以写。”
沈微明立刻说:“那我也写!”
顾行舟取纸。
沈微明写得很快,字比阿圆端正,比陆听春稳,却没有顾行舟那样冷。他写完“沈微明”三个字,自己吹了吹墨,问:“挂哪儿?”
阿圆指着陆听春的名字旁边:“你是陆老板师弟,可以挂这边。”
沈微明立刻乐了:“有道理。”
顾行舟却看了他一眼。
沈微明被看得有些莫名:“顾公子,怎么了?”
顾行舟道:“太近。”
沈微明:“……”
陆听春差点笑出声。
阿圆认真思考了一下:“那挂中间一点。”
沈微明看了看顾行舟,又看了看陆听春,后知后觉地闭上嘴。
“中间挺好,中间就中间。”
周老头在旁边笑得直咳。
沈微明的名字最后挂在春信司来信记录旁边。
他看着自己名字,又看陆听春的名字,眼睛忽然红了一点。
陆听春看见了,笑道:“怎么?名字挂低了?”
沈微明摇头。
“不是。”他说,“就是觉得以前师兄的名字被除出名录的时候,我一直想偷偷写一张藏起来。”
铺子里静了一瞬。
沈微明低着头,声音小了些:“但是我没敢。后来我写过一次,又烧了,怕被人发现,给师姐惹麻烦。”
陆听春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顾行舟也看向沈微明。
沈微明吸了一下鼻子,又赶紧笑起来:“现在好了。现在挂这里,谁都能看。”
阿圆小声说:“现在不会烧了。”
沈微明用力点头:“不烧了。”
陆听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沈微明。”
“嗯?”
“要不要再写一张?”
沈微明一愣:“写什么?”
“陆听春。”
铺子里安静下来。
顾行舟没有说话。
沈微明的眼眶一下子红得更厉害。
陆听春把一张郑云舟纸推给他:“这次不用藏,也不用烧。你写,挂着。”
沈微明低头看着那张纸,许久才拿起笔。
他的手比刚才抖多了。
“陆”字写得慢,“听”字写到斤旁时顿了一下,“春”字最后一横收得有些重。
写完后,他低着头,不让人看见眼泪。
陆听春没有笑他。
只是等墨干了,让顾行舟把那张纸挂在自己原本那张“陆听春”旁边。
两张陆听春。
一张是陆听春自己写的。
一张是沈微明写的。
阿圆看了看,轻声道:“这样就有两个人记得陆老板。”
周老头声音有点哑:“不止两个。”
黄老丈咳了一声:“是,不止。”
顾行舟站在灯架前,把那两张纸夹稳。
陆听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热。
他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下去的水。
顾行舟立刻回头:“凉了。”
陆听春笑了:“你怎么这也知道?”
顾行舟走过来,换了杯热的。
“看得出来。”
沈微明在旁边小声道:“顾公子,你真的很会看师兄。”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听春差点被热水呛住。
顾行舟看向沈微明。
沈微明立刻后退半步:“我去看门牌。”
他说完就跑。
阿圆不明所以,也跟着跑出去看门牌。
周老头和黄老丈对视一眼,一个端碗,一个看篙,都装作没听见。
陆听春耳根微热,低头看杯子。
顾行舟倒是很平静,只问:“还凉吗?”
陆听春低声道:“不凉。”
“那就好。”
平芜续审副卷并不急。
沈微明带来的只是三日后续审的准备卷,内容是亡名册第二卷、从责复审名单,以及谢无因缺席追责的初拟条目。顾行舟收好后,没有立刻看,只放到听灯旁。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不看?”
“今日休灯。”
“顾先生现在也会休了。”
顾行舟道:“你说的。”
“嗯,我说的。”
夜色降下来时,沈微明该回四时山。
临走前,他站在门外,看着门牌很久。
“师兄。”
“嗯?”
“以后我来青渡,是不是也能自己敲门?”
陆听春笑道:“当然。”
沈微明又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道:“轻声。”
沈微明立刻点头:“我记住。”
阿圆补充:“还要先看门牌。”
沈微明认真道:“好。”
他走进灯影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张“陆听春”。
这一次,他没有哭,只笑着挥了挥手。
“师兄,我回去了。”
陆听春站在门内:“路上慢点。”
“我用灯,很快的。”
“那也慢点。”
沈微明怔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
“知道了。”
春信灯一亮,他的身影散去。
门口重新只剩青渡夜风。
顾行舟合上门,新锁轻轻扣住。
咔哒。
陆听春站在灯架前,看着沈微明写的那张“陆听春”。
顾行舟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想他以前烧掉的那张。”
“现在补回来了。”
“嗯。”陆听春轻声道,“补回来了。”
他伸手想碰那张纸,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顾行舟看见,没有提醒。
陆听春笑了笑:“不碰。”
“嗯。”
“顾行舟。”
“嗯。”
“今天算休灯吗?”
顾行舟想了想:“算。”
“来了童三娘,平芜活名纸,沈微明,还写了两张陆听春。”
“没有旧账。”
“名字也挺多。”
“都是好账。”
陆听春低头笑了:“是,都是好账。”
外头夜风绕过门牌。
木牌在门外不响,铜铃在门内轻轻晃了一下。
叮。
陆听春站在灯下,忽然觉得这一天确实歇到了。
不是因为清闲。
而是因为来的人,都是从门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