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字不正,沉字有点散,川字却写得很清楚,三竖像三条小水线。
阿圆抬头看顾行舟:“能看清吗?”
顾行舟看着那张纸,很久才道:“能。”
阿圆松了一口气。
陆听春轻声道:“那就先收起来。以后去北顾时带着。”
顾行舟小心把那张纸收进小木匣,和顾沉川家书副本、木剑碎片、舟字、岸字放在一起。
阿圆看着他收好,小声说:“这样顾公子的父亲也不是若干。”
顾行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嗯。”
陆听春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些话,阿圆说出来最轻,也最重。
傍晚时,北顾来了灯。
顾怀川的影子出现在灯里时,春信铺门外的木牌正被夕光照着。
他第一眼便看见了。
“门牌?”
顾行舟点头:“秦远舟刻的。”
“秦远舟是谁?”
陆听春简略讲了秦远山寻名、秦远舟送牌、春信铺挂门牌的事。
顾怀川听完,只说:“字还行。”
阿圆小声道:“顾二先生每次都说还行。”
顾怀川看她:“比不好强。”
阿圆认真想了想:“也是。”
陆听春忍笑忍得肩膀微微一动。
顾行舟立刻看他。
陆听春举手:“没事。”
顾怀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没有多问。
他道:“北顾外墙内侧挂了你们送来的铺印纸。”
顾行舟抬眼:“挂在哪里?”
“正门内。”
顾行舟微微一怔。
陆听春也看向灯影。
顾怀川继续:“几个小辈看见角落那扇小门,问谁画的。我说青渡的小姑娘。现在他们也想画门。”
阿圆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顾怀川面无表情:“画得很丑。”
阿圆立刻安慰他:“多画几次就好了。”
顾怀川沉默片刻:“我会转告。”
陆听春终于笑出了声。
顾怀川看向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陆听春低头喝水,“只是觉得北顾也挺有意思。”
顾怀川冷淡道:“你来了会觉得冷。”
“顾行舟说过。”
“他还说什么?”
陆听春看了顾行舟一眼,笑意轻了些:“他说北顾有门。”
顾怀川沉默片刻。
“有。”
“那就好。”
灯影里,雪风轻轻掠过。
顾怀川忽然道:“顾沉川的名字,你们是不是写了?”
春信铺里安静了一下。
顾行舟抬眼:“二叔怎么知道?”
“你们这铺子什么都写。”顾怀川道,“迟早会写到他。”
阿圆小声说:“我写了。”
顾怀川看向她。
阿圆把那张“顾沉川”拿出来,放到灯前。
“写得不好,但是能看清。”
顾怀川看着那张纸。
很久没有说话。
陆听春原本以为他会说“顾字歪了”或者“沉字太散”,可他没有。
灯影里的北顾二先生只是看着那三个字,神色冷硬,却沉默得过分长。
过了许久,他才道:“看清了。”
阿圆轻轻松了一口气。
顾怀川又道:“下次带来。”
顾行舟低声道:“会带。”
“带到外墙正门。”
“好。”
顾怀川看向陆听春。
“你也来。”
陆听春一怔。
顾怀川道:“你说要看门。”
陆听春笑了一下:“记着呢。”
“别只记。”顾怀川道,“平芜案后,来北顾。”
这一次,顾行舟没有立刻接话。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也看着陆听春。
平芜案还没结束,北顾旧案也还没正式展开。可这句话像一封先送到门前的请帖。
不是命令。
不是旧案传唤。
是有人说,来北顾,走正门。
陆听春轻声道:“好。”
顾怀川点头,灯影散去。
春信铺里安静了许久。
阿圆第一个开口:“陆老板真的要去北顾吗?”
“以后。”陆听春道,“平芜案后。”
“远吗?”
顾行舟答:“远。”
阿圆看了看灯架上的“远”字:“那能回来吗?”
顾行舟道:“能。”
阿圆放心了:“那就好。”
周老头在门口冷哼:“去就去,别一去不回。”
陆听春笑道:“老周,你这是舍不得?”
“我是怕馄饨账没人还。”
黄老丈正好回来,听见这句,笑道:“账在,人在,人总会回来。”
周老头道:“你今天怎么也会说这些?”
黄老丈看了一眼门外的木牌:“门牌挂上了,人找得到路。”
这话倒叫众人都安静了一下。
陆听春看向门外。
青渡春信铺。
五个字在暮色里不算显眼,却很清楚。
以后若有人来,熟人也好,外人也好,青渡人也好,远处的人也好,至少能找到这里。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顾行舟照例检查新锁。
咔哒。
门落了锁。
木牌挂在门外,锁扣在门内。
陆听春站在柜台边,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说,门牌在外面,锁在里面,是不是正好?”
顾行舟看着门。
“嗯。”
“为什么?”
“门牌告诉人可以来。”
陆听春笑了:“锁呢?”
“锁告诉我们可以选择开不开。”
陆听春怔了一下。
随后低声笑了。
“顾先生今日这句,该写下来。”
顾行舟取纸。
陆听春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见他真写,笑意更深。
顾行舟写:
门牌在外,锁在内。牌告诉人可以来,锁告诉我们可以选择开不开。
写完,他把纸夹在“有门,就不是锁”旁边。
陆听春看着那几行字,轻声道:“这样就很好。”
顾行舟走回他身边。
“明日还写远吗?”
“不写了。”陆听春道,“明日休。”
“好。”
“不过可以看门牌。”
顾行舟点头:“嗯。”
两人一起站在门内,看着外头那块刚挂上去的牌子。
隔着门板,其实看不太清。
只能看见一角木影,被夜色轻轻压着。
可他们都知道它在那里。
像一个名字。
也像一盏灯。
这一夜,春信铺门外第一次挂着门牌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