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国际机场的T3航站楼在深夜十一点过后安静得不像一个国际枢纽。
到达大厅里只剩下零星几班航班的旅客在传送带旁等待行李,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挑高的穹顶下显得格外空旷。
出发层的灯火依然通明,但到达层那些接机的人流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举着牌子的司机还靠在栏杆上刷手机。
广播里滚动播放着最后一班国内航班的到达信息,女声温和平缓,像裹了一层绒布的机械。
几家免税店也已经拉下了卷帘门,只有一家星巴克还亮着灯,里面坐着一两个抱着电脑的旅客。
纪千星站在到达出口旁边的立柱旁。
她穿着件浅灰色的长风衣,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高领针织衫和深色长裤,脚踩一双低跟短靴。
星空蓝色的长发在室内灯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泽,松松地拢在脑后束成一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没化妆,除了唇上一点润色的透明唇膏之外,脸上干干净净的,但站在那里就是有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感。
像深海里一座突然浮出水面的冰山,表面看起来只是块白色,但你知道底下沉着的部分远比你看到的要大得多。
她已经等了十五分钟了。
宋挽舟说要来接她,电话里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一通,但最后说了“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就出门,你别催了”,然后挂了电话。
从宋挽舟玩的地方到机场,正常路况下大约四十分钟。
纪千星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又看了看手机屏幕,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倒是不急。
她的行李不多,一个登机箱,一只手提包,箱子立在脚边,包挂在行李箱拉杆上。
她靠着立柱的姿势很放松,一条腿微微曲着,鞋尖点在地面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到达大厅里那些稀稀落落的人影。
有个年轻妈妈抱着睡着的孩子坐在长椅上等着,孩子的小脸贴在妈妈肩头,口水洇湿了她的外套。
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一边走一边在电话里谈一个项目价格。
一个清洁工推着拖把车慢悠悠地经过她面前,拖把桶的水面晃出一圈圈涟漪。
纪千星看着这些画面,心里没有太多想法。
她的注意力有一半是散的,像一张摊开的大网在水面上飘着,底下什么都没有,但她随时可以收紧它。
另一半注意力落在手机上,屏幕暗着,没有宋挽舟的消息。
又过了十分钟。
纪千星的耐心没有变薄,但她觉得时间已经够了。
她解锁手机,拨了宋挽舟的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彩铃在话筒里一声接一声地响。
嘟——嘟——嘟——六声之后,接通了。
但对面传过来的声音不是宋挽舟的。
“喂?”
那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音色偏低,不算特别软,带着一种酒后的微微沙哑和某种……被打断后的平静从容。
背景音里有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还有另一个声音。
远远的、含含糊糊的,像是嘴巴被什么堵住了一半,正在用鼻音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勉强能辨别出类似“别——”和“等——”的尾音。
纪千星的目光在到达大厅的穹顶下缓缓地聚焦了一下。
“你好。”她说,声音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我找宋挽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纪千星听见那个陌生的女声似乎离话筒远了一点,像是侧过头去说了句什么,然后她又回来了。
“她在忙。”那个女声说。
背景里那些破碎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又松开,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颤音:“你——你别接我电话——等——”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啪”,像掌心拍在皮肤上的声音,然后那个声音没了,只剩下更细的、几乎像小猫一样的鼻音在哼唧。
纪千星握着手机,听着。
她听了几秒。
对面那个陌生的女声似乎重新拿稳了电话,呼吸声平平稳稳的,听不出任何慌乱或不好意思。
又过了几秒,背景里的声音变成了更低的、含糊的嘟囔,像有人在把脸埋进枕头里说话。
纪千星端着手机,面不改色地听完。
她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动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方便接电话吗?”纪千星问。
“现在不方便。”
“那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那个女声用一种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大概明天早上。”
纪千星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听见宋挽舟的声音又在背景里炸了一下:“你——你够了你——你别——啊——”
那个声音的尾音拐了个弯,从炸毛变成了一种……纪千星很难形容的、像猫被踩了尾巴之后又被人揉了两下脑袋时才会发出来的那种介于“呜”和“嗯”之间的短促声响。
纪千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还在继续,她冷静地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