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朝和乖巧点头,云锦奔着警惕她讨巧的心理,打算再批评两句,可瞧着对方得逞窃喜的面庞,不知不觉间,她的唇角又弯了起来。
“既如此。”叶云锦好气又好笑,“今日便到这里罢。”
接着便拾掇东西去了。
她本想转身就走,可临行前又忍不住嘱托:“我布置的课业,个个要紧。薄弱之处,你切莫忘记。”
“我明日要检查。”叶云锦道。她特意板起了脸。
朝和先是点头,见了她又忍不住好笑:“先生把我当什么了。”朝和不以为然。
叶云锦见状,当即瞪了她一眼。
“是,先生。”朝和收了心,绷紧脸正色道。
“还有。”注视着点头应声的朝和,叶云锦喉咙发干——莫名地,先前那股感觉又来了——她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女,嘴里竟鬼使神差地冒出句话来,
“你……天资不错,万不可将课业荒废了。”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可心照不宣般地,谁也没再戳破。
“好。”朝和只是笑,“我记住了。”
“必不负先生所托。”
听她郑重其事地承诺,叶云锦反倒无言。
她眸光晦涩,静了一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朝学生点点头,转身离开。
朝和伫在原地,望着她背影渐远。
才笑云锦僵硬,可复想起她提及的“荒废”二字,刹时间,朝和又是一阵鼻酸。
这句话,哪怕说给沈从玉,也是中听的,朝和想。
可惜,故人已逝。
叶云锦眸间染上痛色。
“她与你,真像啊。”叶云锦轻叹着,恍惚间,又想起两人初见的情景。
那时一个瘦弱弱的小姑娘,从沈彰后怯怯地探出头来,背着手,绞着指头喊她先生。
至于其他人,大约已走净了。
他们不喜欢这位二小姐。
就连沈彰也嫌她怕生。几句数落下去,小孩的眼圈便红了。她咬着嘴唇,颤栗了一下,却还是迎合着父亲,睁着一双含着泪的眼,微微尖着嘴朝上看。
是个胆子小的犟丫头。
叶云锦想。
小姑娘抬头很缓,低眉却很快,可还是教叶云锦记住了她的脸。
尤其是那双清凌凌的眼。
她含着泪,站在那,阳光打下来,整个人都闪着光,转一下眼珠,眼泪便一粒一粒地掉下来,宛如星子。
叶云锦当时心就软了。
她莞尔一笑拦住沈彰,神情柔和而不容置疑。“无妨。”叶云锦坚定道,“我带她。”
沈彰当时是什么个神情,叶云锦已然忘却了,唯独那双眼睛,迄今还历历在目。
漂亮的眼睛她见过不少,能记住得却为数不多。
沈从玉算一个,朝和也算一个。
个个生得出挑又惹人怜。
就连授业之时,问及不懂之处,也一样地爱撒娇卖乖。
“真像。”
叶云锦叹息着,又一次地近乎哽咽,声音轻得要被吹散了。
微风徐徐,桂花树的新叶簌簌作响,转眼,又是一月。
“小姐,那穿这身如何?”合璧挑挑拣拣,又举了件绿衫粉齐胸襦裙出来。
朝和望了一眼,顿时失笑。
与前几件如出一辙的花里胡哨。
“罢了,就这件吧。”她弯唇,顿了顿,又道,“虽稚气了些,但胜在娇俏可爱。”
这满屋子的裙裳,花花绿绿的,倒真符合她先前一贯的小孩心性。
朝和慢吞吞地将前襟的飘带捋平。
只是为了买寿礼,如今银子已然殆尽,更遑论添置新衣了。
银子的事,还得想想办法才行。朝和叹了口气。
……
寿宴当日,轩窗四敞,几节粉的绿的树枝丫丫忙里偷闲,一点一点地戳着窗边。
老太太一身团花绣的大红衣裳,喜气洋洋坐在上首,时不时偏过脸与赵氏说笑,就连她那个从未现身的丈夫也露了脸,站在人群中寒暄。
众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待来宾坐定,好戏开场,朝和依旧侯在初进门便寻到的座位上。
她掀起眼皮,百无聊赖地望向前方。
不远处,朝容广袖翩翩,忙着以舞贺寿。
好看是好看,只是乏味了些,她这舞,不是早就跳过了么?朝和腹诽,忍不住又剥了个橘子。
好酸。
朝和皱起了脸。
她正想找个什么擦擦嘴,却听有人笑了一声。
朝和心中纳罕,可还不等她扭头探寻,那厢朝容却已显摆完毕,春风得意地朝她发难了。
“久闻阿和遍请名师,想必学问已大有长进,琴棋书画更是不在话下。”朝容笑吟吟的,眼里不怀好意。
“不知二小姐,又准备了什么贺礼?”她尾音上扬,眉眼轻嘲。
朝容这话说得得意洋洋,又有心刻意喧嚣,一时间,满屋人如有所感,尽数瞥向一方。
见此情形,朝和抿了抿唇,手边刚举起的茶杯也就此落下,不动声色地搁回原处。
朝容不会不知晓她吃了数不尽的闭门羹,朝和想。
旧事重提,反讽捧杀,她明摆着是要朝和下不来台。
——朝容要算计她,也要瞧自己够不够格才行。
朝和直直盯着朝容,眼中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