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动作很轻快,甚至带着一点“反正我也不急”的利落。
她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朝陆惊鸿点了一下头。
“那朕先走了,回头再说。”
陆惊鸿也站了起来。
“嗯,我等你。”
极烬华嗯了一声,抬脚就往门口走。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地衣上悄无声息,走到门边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
那是一个“走了”的姿态,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苏婉仪愣住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着那杯喝得只剩个底的茶,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里。
她的目光追着极烬华的后背,那件石青色劲装的背影正朝门口走去,腰间的革带束得利落,高马尾在阳光里扫了一下,眼看着就要迈出门槛了。
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
不对。
不对啊。
极烬华特意跑来找陆惊鸿,肯定是有要紧事要说。
要紧事还没说,她就走了?
她走进来坐了一会儿,看了她一眼,说“朕有几句话想跟你说”,然后她就走了?
那几句话呢?不说了?
那她来干嘛的?就为了路过一下打个招呼?
苏婉仪的嘴角抽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念头。
极烬华是不是已经跟陆惊鸿把话说完了?可是她们当着自己的面没有交流啊,连眼神都没多交换几个。
就刚才陆惊鸿抬头的时候那一下——等一下!那一下眼神!
苏婉仪的眼睛忽然瞪大了半圈,她猛地转头看向陆惊鸿。
陆惊鸿已经重新坐下了,手里捧回了那卷书,正不紧不慢地翻着,嘴角那点笑模样跟方才一模一样。
她看起来就是“送走了客人然后继续看书”的状态,没有任何异样。
可苏婉仪忽然觉得自己被耍了。
不,不是是“可能被耍了”,是“肯定被耍了”。
她的后知后觉像一只慢慢爬上来的蜗牛,在极烬华的后背消失在门框里的那一刻终于爬到了终点。
她在心里飞速复盘了一遍。
极烬华进门,看了她一眼,跟陆惊鸿对了一个眼神,然后跟她说了几句闲话。
然后她站起来说“那朕先走了”,就走了。
从头到尾,极烬华和陆惊鸿之间没有一句实质性对话。
可陆惊鸿点了头。
她点了那个头的时候,极烬华的眼神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什么。
识海。
苏婉仪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识海啊。
和她原本那个世界里的修仙小说里的一样、修士们的标配,高阶修士之间的识海交流啊!
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她早该想到的!
极烬华和陆惊鸿都是玄苍界的高阶修士,她们根本不需要开口说话,在识海里一个念头就能把整件事交代清楚了。
她刚才盯着的那片茶叶梗、她那半杯喝得磨磨蹭蹭的茶、她那副“我就是不走”的赖皮样,全都是在对着空气演独角戏。
极烬华在她眼皮底下把正事办完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她连一个字都没听见,连一丁点八卦的边都没沾上,唯一得到的就是极烬华站起来之前那句“朕先走了”。
苏婉仪的脸颊烫了一下。
她不承认那是羞恼,她只是觉得——呃——觉得这碗茶喝得太亏了。
这时候门外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极烬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站住了,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偏头看向厅堂里面。
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肩头和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色,那张逆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朝苏婉仪的方向勾了勾手。
那个动作很小,只是屈起食指朝自己的方向勾了两下,像是什么人在招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苏婉仪看见了那个动作,她看得很清楚。
她甚至看见了极烬华勾完手之后嘴角那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她正盯着极烬华的脸看就会错过。
那个笑里带着一种“你输了”的得意,像狐狸在偷吃了鸡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追不上来的猎户。
苏婉仪的牙根更痒了。
她没动,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个见底的茶盏,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窗外的桂树,下巴微微抬起一点,做出“我没看见”的姿态。
她听见极烬华在门口停了两息。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她身上,带着点看穿一切的懒散。
然后极烬华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没笑,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朝院子外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