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惊鸿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抬起那双温润的眸子看向苏婉仪。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还是那样温和从容,可极烬华能感觉到陆惊鸿的灵识也在运转着。
她在配合苏婉仪演戏,用一层薄薄的灵压把自己真实的想法遮住了,露给苏婉仪看的是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
“普通资质也有普通资质的修法。”陆惊鸿说。
“道心正不正比灵根好不好要重要。有些人天生神品灵……呃……极品灵根,少年时风光无限,可到了金丹期就卡住了,一辈子再难寸进。反倒是一些一开始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凭着韧劲和执着一步步走上去的,比比皆是。”
苏婉仪的眼睛亮了一下,极烬华在外面看得分明。
她那双杏眼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像是有人往一潭静水里投了一颗小石子,泛开了一圈细细的涟漪。
“那道心到底是什么?”苏婉仪追问。
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显然是觉得陆惊鸿愿意聊这个话题,想趁热打铁多问几句。
“我——我是说,我看的一些书里写得玄之又玄的,有的说道心就是本心,有的说是对天道的感悟,还有的说是什么‘明心见性’,到底哪个对?”
陆惊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苏婉仪脸上。
苏婉仪正用一种“我就是随便问问,但你如果愿意多说几句我也不会拒绝”的表情看着她,耳尖微微泛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粉色。
“道心不是名词,是动词。”陆惊鸿回答她。
“它不是在某个瞬间顿悟了就能拥有的东西,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你每一次在岔路口做出选择的时候,道心都在被打磨。你选择善良还是自私,选择坚持还是放弃,选择相信还是怀疑,每一个选择都会在你道心上刻一道痕。刻得多了,你就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了。”
苏婉仪愣住了。
她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上的粉色褪下去又泛起来,像是在反复咀嚼陆惊鸿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极烬华在外面听着,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苏婉仪在问这个问题。
她在问陆惊鸿,像她这样一个被系统强行赠与了修为和灵根的、从凡界穿越而来的异世之人,在玄苍界正统修士的眼里到底算不算真正的修士。
她嘴上问的是“资质普通的人”,但极烬华听得出来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她想要一个认可。
她想知道自己这些天来在心里反复纠结的那些关于“我到底算什么”的念头,在真正的修士那里值不值一提。
极烬华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回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有趣的事情逗到了。
苏婉仪这只小狐狸,嘴上永远说着“我不在乎”“我只是好奇”“随便问问”,可心里比谁都在意。
她在意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那个世界里,在意自己这个被系统塞了一身修为的“异类”在真正的修士面前会不会像个笑话。
她藏得很好,用一层又一层的玩笑话和装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极烬华是惯于剥壳的人,苏婉仪那层壳在她眼里薄得跟蝉翼似的,风一吹就透。
苏婉仪又问了几句关于宗门等级的话。
“玄苍界的大门派是不是都特别讲究出身?出身不好的散修去了会不会被欺负?”。
极烬华在外面听着听着,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
苏婉仪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语气假装是“给我这朋友问问”,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影射她自己。
她怕自己出身不正,怕自己资质不够,怕自己在那个人人修仙的世界里被看轻。
极烬华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抱着手臂,把灵识收回来一点,只留一根细丝挂在门缝里听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影。
冬日的光线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光点上,脑子里想的是苏婉仪那双闪了一下就立刻收敛起来的眼睛。
苏婉仪啊苏婉仪,你在怕什么呢?
怕自己不够格?
怕自己只是一个被系统塞了一身便宜修为的冒牌货?
怕在陆惊鸿这种玄苍界正统修士面前露怯?
你今早在朝会上站的哪块金砖、那五钱银子给了哪个太监,那些你倒是门儿清。
可你真正在意的东西,你一件都不敢提。
极烬华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肩头落的一片枯叶。
她想推门进去了,但她又在门口多站了几息。
因为她听见苏婉仪压低了声音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如果一个人从凡界来,从来没有师承,灵根也是后来才有的……她修到筑基期的话,会跟别人不一样吗?”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苏婉仪在嘴里含了又含才吐出来的。
极烬华站在门外,隔着那扇没关严的门缝,能看见苏婉仪的侧影。
她微微歪着头,装作在把玩手里的茶杯盖子,可极烬华看得见她藏在桌子下面的另一只手正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泛白。
极烬华看着她攥着衣摆的那只手,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不太疼,但有点痒。
她抬脚迈上了石阶。
门是虚掩着的,她伸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厅堂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苏婉仪的手猛地从衣摆上松开,又飞速端起了茶杯凑到嘴边,动作快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还没来得及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