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则钦注视着她,好像在分辨她刚刚浮于言径的怅然与叹息,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又似乎在推忖……总之目光微微沉了沉。
座下赤驹在徐徐提起的控缰下重蹈蹄足,这次却放缓了步速,慢慢踏进了德江城。他并不作声,只缄默着端详起城中的情形景物,不觉背心发冷,额角又渗出丝丝涔意。
“这里有全威楚最好最好的巫医,她会解了你的虱毒的。”下了马,她抬起手掌,示向尚在驹背鞍鞯上的人。
“不劳姑娘。”
口中全然推诿,然而将要翻身下马时,却是身形一颤。
幸得高怀婵眼疾手快,立刻托住他的腰脊:“还说不劳,如此——岂不更教我费力么?”
她檀唇衔笑,指端过处,令他愈显僵滞。
谢则钦急急向身侧闪开一步,偏是此刻,忽然瞥见不远处立着的一个身被缟麻的身影,顿了顿。
见他滞住神,她便也跟着望了过去,视线触及阶上的一瞬,眼睛登时便亮了起来。
“高桓!”
她无心再去调侃这个弱如扶病的男子,只是踮着脚,向白玉阶上挥手。
高成桓颔了颔首,却是紧紧蹙眉。尽管诧异,却不失仪矩地迈向阶下。
“怎么来德江城了?世叔不是让你在王……”稍显殷切的问句却骤时顿了下来,视线悄然一转,觑向了她身侧立着的谢则钦,似审视、似端详的望着他。
“这位是谢则钦,我的朋友,在当著北林不慎为虱虫所蛰,你且先将大奚婆请来替他看看,其他的事么……再议不迟。”
德江城向为南国贵胄高氏世居之所,此人既着重孝,当系今楚雄领主——大布燮高定成之子,高明定之孙,高成桓。
“见过高领主。”谢则钦虽身有不适,却循白人礼数,同他仪度备至地鞠了一礼。
高成桓收回探究的目光,拍了拍她覆在腕上的柔荑,侧目唤来了两个披着素毡的侍女:“淑姬,传大奚婆入城。融姬,带谢公子先行休息。”
似恐他心有计较,高怀婵回首顾了谢则钦一眼,只道:“你放心,我已差人去安置你的随扈与商队了,待那位大叔到了,他即便前去看你。”
谢则钦颔首,不曾多作置喙,便由融姬援引着,渐渐退向二人视线之外。
人影既去,高成桓睇往远处的目光便立即转了回来。
他眉头一挑,颇为无奈的低下头,对着此刻理应身在莒阳王都,却不偏不倚,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女子发问:“你这位朋友既已安排妥当,接下来,是否该审你了?”
她眸光却倏然闪躲,带着几分讪讪,再抬头,却多了分刻意为之的威压:“我有什……咳咳!怎么?高领主这是要冒渎僭越么?”
“少来,何人胆敢冒渎尊驾懿威?又遑论僭越与否?你分明知道我的意思。”
……这人还真是,自从做了领主,还真是愈发有领主的架子了。
见高成桓并不接招,她泄了泄气,也只得直陈来意。
“我来自是要与你一道守楚雄了。罗婺距楚雄近若一箭,如今既叛,便是笃定了来犯之意。刻下因明定阿公殉义,滇军士气颓靡非常,若有段氏之人坐镇,总归能振其万一。”
高成桓愣了愣,待答她时,眼中却多了些欣慰,还有明晃晃的担忧。
“阿月,你有这份心思便已很好。至于守城护民,本就是男人们的责任,你只需确保不要让我与段世叔担心,好么?”
她挣脱高成桓握在臂上的手,定定望他:“高桓,我问你——若有一日叛军攻进楚雄,你待如何?”
“我会用性命守护楚雄的子民。”
“若是定成叔叔呢?”
“他也会为统失横槊至最后一息。”
“若是阿爹呢?”
高成桓沉默一瞬:“段世叔定会与莒阳城中的百姓共克敌忾。”
她乘隙,反手握住他的腕,眸光直睇向他瞠红的眼眶。
“那缘何我便不能?我从小随阿爹参习汉学,知何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国乱民敝,哪里还分什么男人的责任与女人的责任?难道剑握在男人手里便是刃,握在女人手里便不是了么?”
话音甫落,高成桓胸腔内便骤然一窒,他既为这番忧恤之言所震慑,亦觉分外失语,不知当如何再行劝诫。
二人自幼因开亲之故嬉于形影,他曾以为除却她的胞弟阿兴,他该是最了解、最晓得她脾性意图的人,然而在这一刻,他却又觉得,他对她实在知之甚少,几如观滇池水底往复游弋的尾鱼,所见——不过是只眼寸鳞而已。
“让我留下!不是作为一个行止无用的负累,不是作为一位务须回护的贵胄,更不是作为一介肩削体弱的女流……而是作为理应严守寸土,屏卫藩篱的段氏族裔。”
高成桓十指陡然攒成拳,几番欲语,却尽皆默了下来,最终只是道:
“阿月,你知道祖父殉国那日,最后说了什么吗?”
不曾料及的诘句入耳,她一怔,目露不解的看向他。
“他说,他没守住善阐,但他没有逃。”
高成桓抬起手掌,轻轻落在她肩骨上,声音愈发沉了下来:“我不是怕你冒险。我是知道,若有一日楚雄城破,你绝不会逃。你会站在城墙上,甚至…站到我前面去。”
她也缄默了下来,却没有否认。
“所以你不能留下。”
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高成桓喉结微颤,望着她那异常郑重的眸光,斟酌着又道:“也罢,你要留下,可以。但须得应我一事。”
“什么事?”
“不上城墙,不赴前线。”他一字一顿地续上话音,“你可以在城中安抚百姓、筹措军资、调度乡勇——做什么都行,但不能上城墙,不准至前线。”
高怀婵蹙着黛眉,正要反驳,却被高成桓抬手止住:“阿月,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条件。”
也罢,总归不是遣人将自己送回莒阳,先留下再说。至于其他……
那谁没有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时候呢?
她这般想着,倒是颇为爽快的颔了颔首:“好。”
高成桓悬着的神思微微松动,正要再言,却听得一阵急遽的靴履声由远及近。
“领主!罗婺部异动。”
高成桓面色一凛,转身接过斥候军报。凝注一息,便同下首道:“继续探。召集诸将,一刻钟后议事厅见。”
待部曲领命而去,他又停住脚步,侧过头,意味深长地问:
“我竟不知,你何时交了位肃人为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