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落招了招手，茶具从屋中飞出，倒了一杯给殷九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指尖划过杯沿，顾落问起：“我与凤青霜的事已经说完，殷前辈呢，与她又有何仇怨？”

殷九离一口将茶水饮尽，闻言斜睨顾落一眼，冷哼道：“你不知道？不是早调查过我了吗？”

顾落毫不尴尬，垂目笑道：“只是一些传闻。”

殷九离压根不信，撇了撇嘴：“刚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凤青霜。”

彼时凤青霜初露锋芒，天资卓绝、气运加身，在仙界新生代修士中声名鹊起。可在殷九离眼中，对方不过是一个运气颇佳、根基尚浅的寻常仙门新锐而已，根本不值得她多看一眼，更谈不上戒备与针对。

“几百多年前，我在中域焚天谷的密林里，发现了一株赤焰九心莲。这种灵草生长条件极其苛刻，需在火山岩浆边缘生长三千年，方能孕育出一颗莲子。而我见到的那株，已经结了七颗莲子。”

顾落微微颔首。赤焰九心莲对火属性修士而言是无价之宝，一颗莲子便能重塑火灵根，九颗齐服甚至有几率觉醒上古火系神通。

“守护那株灵草的，是一头半步金仙境界的炎鳞兽。”殷九离扯了扯嘴角，“我与其缠斗数百回合，才把那畜生打到奄奄一息。正当我要收取灵草时——”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另一头双首火蟒毫无征兆地从地底钻出，直扑我而来。”

顾落眯起眼睛：“妖兽通常各有领地，不会轻易闯入同阶妖兽的地盘。”

“没错。”殷九离冷笑，“我当时仓促应对，虽不至于受伤，却也被那畜生缠住了片刻。而就是这片刻，一道红影闪过——凤青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用某种秘法瞬间收走了整株赤焰九心莲，连根带土，一点没留。”

顾落略一沉吟：“是凤青霜引来了火蟒，趁你与守护兽两败俱伤时夺宝？”

“是。”殷九离吐出一口气，“我虽然恼怒，但修仙界杀人夺宝本是常事，只是手段卑劣些罢了。说出去反而显得我堂堂金仙被一个小辈算计，面上无光。所以此事我便压在心底，只是从此看凤青霜不顺眼而已。”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真正的转折在五百年前。那时仙界南域开启了一处上古秘境青冥洞天，据说是一位仙帝留下的传承之地。我进入秘境第七日，在一片古遗迹废墟中，偶然遇到凤青霜。”

顾落倾身向前，知道重点来了。

“我本想避开，却察觉她身边还有两道气息。”殷九离的声音压低，“一道是霍渊，另一道……是一团灰雾。”

“灰雾？”顾落眼神一凛。

“对，灰蒙蒙的一团，没有固定形态，飘忽不定。”殷九离眉头紧皱，“我修行《破妄诀》，拥有极致的感知力，那团灰雾散发出的气息阴冷、污秽，与我见过的任何仙力、魔气、妖力都不同。它不属于仙界，也不属于任何正统修炼体系。”

“我隐匿气息躲在断壁后，以秘术窥视。”殷九离继续道，“他们似乎在商议什么，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那团灰雾突然剧烈波动，分出大部分钻进了凤青霜手腕上那根从不离身的镯子。”

顾落回忆过往。凤青霜那根镯子她在修仙界时也见过，据说是她那消失的娘亲留给她的护身符，但如今看来，恐怕是灰衣人栖身的东西。

“剩下的灰雾在原地盘旋片刻，突然冲天而起。”殷九离的声音凝重无比，“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受到整个秘境的生机，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抽离！”

“草木枯萎，灵泉干涸，地脉中的灵气像决堤的洪水般向外倾泻。”殷九离闭上眼，“秘境开始坍塌，空间裂隙四处蔓延。我拼尽全力往外逃，途中看到无数来不及撤离的修士被坍塌的空间吞噬……”

她睁开眼，眸中寒意刺骨。

那之后，她暗中调查仙界千年来来突然枯竭崩塌的秘境、古地、灵脉，总共二十一。无一例外，都是被掠夺了生机，沦为废墟。

顾落道：“所以，你盯上了她。”

“对。当我用心去追查，发现凤青霜修炼速度快得诡异，资源获取顺利得不像话，仿佛整个仙界的气运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殷九离冷笑，“但我始终想不明白，那灰雾究竟是什么，他们到底在做什么——直到遇见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顾落轻声道：“那灰雾，是异界天道，或者说，是天道碎片。”

殷九离瞳孔骤缩。

“凤青霜的灵魂属于其他世界，附着在修仙界‘凤青霜’身上。”

顾落平静地说出这个惊人的秘密，“但她的诞生不是偶然，而是有计划的。下界某个小世界的天道觉醒了自我意识，想要通过吞噬其他世界天道的方式壮大自己。于是祂创造出天命之子投放到其他世界，利用天命之子掠夺气运与生机，反哺自身。”

“凤青霜就是这个天命之子，等仙界本源被蚕食到一定程度，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就会削弱，届时……”

她没有说完，但殷九离已经明白了。天命之子，天道意识，掠夺气运……每一个都让她瞠目结舌，毕竟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但她还是有些狐疑：“道理我懂了，可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顾落耸了耸肩：“我被凤青霜偷袭后被其他世界天道拉进去，那个世界有很多凤青霜这样的天命之子，我奉天道之命将他们解决，才能飞升。”

“等等！你就这么告诉她了吗？”天道发出尖锐爆鸣，祂不明白以顾落的谨慎，怎么会对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把自身的经历全盘托出，“天命之子和灰衣人的事牵扯万界命运格局，你对她尚且没多了解，告诉她，不怕生出什么变数吗？”

顾落神色淡然：“殷九离心思剔透，又修炼可破妄辨伪的功法，我在她面前遮掩撒谎，不仅瞒不过，还会生出隔阂与嫌隙，消磨掉她对我的好奇与分寸好感。

而且对付凤青霜，凭我一己之力举步维艰，但殷九离如今知道了真相，只要她站在我这边，之后的路便会容易得多。”

天道冷哼一声：“你就这么确定她会与你结盟，她有什么好处？”

不料顾落十分笃定：“我确定。”

她起身，弯腰拱手，抬眸定定看着也正打量她的殷九离，那双如万古冰层的眼眸显得通透无比。

“殷前辈，如今我们都已坦诚相对，在下就不多说客套的话了。我要找凤青霜报下界之仇，你也与她积怨颇深。而且如果凤青霜真的得逞，届时仙界覆灭，无人能幸免。仅凭我一人难以阻止，故，在下斗胆邀请前辈结盟，护仙界一个太平。”

“……”

殷九离把玩着空了的茶杯，沉默了许久。就在天道以为她不会同意的时候，她开口：“好，结盟。”

“还真同意了！”天道大为震惊，感觉顾落坑蒙拐骗的能力又有提高，连金仙都拐上了。

其实对殷九离而言，就算仙界覆灭又如何？以她的修为，大可以撕裂空间前往其他小世界。

她当然也不信顾落真是为了仙界，骗骗正道人士得了，别把自己给骗了。她清楚顾落一直在刻意接近她，目的嘛，也很明显。但她不在乎。

顾落的个性很对她胃口，她确实也看不惯凤青霜。殷九离行事向来随心所欲，现在都有两个理由了，结盟又何妨呢？

殷九离话音落下的那刻，顾落心中一块巨石放下，笑容更加真诚。

抱上大腿了，还是一条非常粗壮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