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秋坐在出租车上。车流比较多，出租车司机在车流中穿梭，一会儿到这辆车前面，一会儿到那辆车前面。

后面顾屿的迈巴赫性能相当好，但对于堵车也没什么办法。顾屿嘴巴里咬着烟，有时候恨不得把头探到窗户外面去看，有时候生气地夹着烟，捏着方向盘，愤怒的眼神看着前面那辆蓝色车牌的出租车。

沈千秋坐在里面，腿稍微有点抖。她跟自己说：

你不要这么无聊，都说好了要与所有残酷的世界作斗争。

看着窗户外面，司机在大桥上等着堵车，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主持人的声音有点尖锐：

“现在，不同了，科研的计算机机构发誓说，奇点已经到来了，方舟很有可能拥有了人工智能。对此，我们联系了蜂巢公司，但是蜂巢公司否定了这件事。”

收音机里响起徐总的声音：

“非常感谢大家对方舟的关心。但也许科幻小说看得太多了。奇点理论只不过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在现实生活中，不管它吞噬了多少人类的语料，不管经过了多少次复杂的运算，它依赖的都只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它没有办法在结晶之外还能产生其他的质变。对于大家的疑惑，我只能回答这一点，因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新闻记者一会儿停掉了：“录音是这样，但是我们台有不同的想法。让我们接下来看看专家是怎么说的。”

专家的嗓门很大：“我是这么想的。众人应该知道，十年前的地震……”

记者小声跟他说：“这个时候你别提十年前的地震。”

专家说：“这段时间的地震引发的事情，此时依然像伤痕一样在众人的心口当中。我们不应该去提？伤口这个东西，如果你不去管它，时间长了就溃烂了。我承认那场地震，世界上去世了一半的人。但是活下来这一半的人……”

听到“死去一半的人”时，沈千秋浑身一抖。她慢慢看向窗户外面，仿佛整个窗户被鲜血填满，仿佛可以看到血液从窗户外面流下来。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惊恐，一双眼睛充满迷茫和恐惧，用手抓着自己的脑袋。

司机超过几辆小汽车，没有注意到她的状态，还在说着：“现在的专家，就好像脑子有毛病似的，整天讲玄学。”

专家说：“我承认，前面的听众听了之后可能伤心，似乎唤起了某些悲惨的回忆。但就是这样。最大的地震让人类失去了一半。虽然我家没有人失去，但我身边有很多朋友都失去了父母和孩子。”

主持人跟他讲：“这是因为你没有失去，所以不要说了。不要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专家说：“可是我必须得给大家鼓劲。我必须告诉大家，重新站起来……”

还没说完，司机发呆了一下，广播切掉了，响起欢乐的女歌手唱歌的声音，仿佛可以看到女偶像在台上跳来跳去，声音甜美可爱。

沈千秋感到一阵一阵阴冷。她摇了摇自己的脑袋，玻璃上不再渗血。她的手抓着自己的腿，仿佛依然可以感觉到震动。

大桥的震动，水面的震动，大楼的震动。

她想起那个时候，在走廊中，周围忽然震动起来，头顶的灯晃来晃去，墙皮脱落，灰尘往下落。

她着急地喊着爸爸和妈妈。首先出来的是爸爸，他抓住她，把她按在房间当中，他们蹲到桌子下面。爸爸说只是地震而已。

可是地震越来越剧烈，四周的桌椅开始摔倒，啪的一下吊灯落到地上。一会儿响起高跟鞋的声音，她抬头时，妈妈来到了她周围，抱紧她的肩膀。

一家三口在桌子下面。不仅仅是他们，走廊中尖叫声、脚步声，四周都混乱了。墙壁外面，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一道一道裂口呈现在摩天大楼外围。

等到沈千秋感觉到呼啦呼啦的，大桥底下水翻腾时，司机回头跟她讲：“小姐，你还好吗？”

她浑身一颤，抬头看，他们已经越过了拥堵区，开始加速。转过几个弯之后，前面隐约可以看到山坡，公墓就在那附近。她擦了擦，点头：

“我什么事都没有。”

司机看了她一阵：“看着你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笑了笑：“我们是地方电视台的，我偶尔会在电视里出现。我是记者。”

司机恍然大悟：“我就说，长这么漂亮的女记者，看一眼就会注意到。唉，到公墓去干什么？不会是……”他看到沈千秋的反应，又看了看，“不会是十年前地震家里有人……”

沈千秋没说话，垂下头：“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司机说：“抱歉，抱歉。”

他控制着方向盘，很快到了公墓大门口。路两边已经可以看到有人走出来，穿着黑衣服，手里面拿着白花，或者有小汽车停在路边上。有不少人自发到了这个地方，因为他们都听说了陈院长的事。

司机一边把车停到路边，一边跟她讲：“节哀顺变。”

沈千秋付了钱下车时，司机：“我十年前失去了我的老婆和独生女儿。”

沈千秋的高跟鞋从车上下来时停了一下，她看见司机的胖胖的脸上没有笑，眼圈有点红。司机跟她讲：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人都在往前面走。”

沈千秋想了想，点了点头：“谢谢你。”

司机说：“什么时候我这个老头子也能跟年轻貌美的记者讲大道理了？”

沈千秋笑了：“我知道了。”她关上门，“也希望您可以继续往前面走。”

司机点了点头，打了个圈，开始往回开。开了不久，他也看到了路边上停着的红色迈巴赫。

车门推开，顾屿把烟头丢到垃圾桶里，有点愤怒地大踏步往前面走。

沈千秋当时没有注意到，因为人很多，车也很多。她一会儿就混到了人群当中。此时她白色的套装外面套了黑色的风衣，风衣做了收腰，遮住了里面的白色。她又戴上了黑色的帽子，一点一点往下遮，就连嘴唇上的唇彩也被她擦掉了很多。她垂下头，细雨落在帽子上，偶尔感觉到小雨好像羽毛似的擦过脸颊。

踩在草地上，感觉柔软。从身边走过，周围有人说话。她看到几个小娃娃，可能是孤儿院的，在地上坐着哭泣，说要找陈妈妈。

沈千秋站在他们旁边站了一阵。一会儿福利院的老师过来，扶着他们的小胳膊把他们带走了。

小娃娃还在问：“陈妈妈再也不会醒过来，是不是？”

老师擦了擦眼睛：“别那么多话，就你话最多。”小孩子低着头不说话了。

沈千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她继续往前面走，每走一步，陈院长的模样就会出现在脑海。

开始她很凶：“你不要来找我了，我的事跟我没关系，不要去管他，让他自生自灭。”到后来她一双手遮住自己的脸哭起来：“你叫我说什么？他突然就走了，就剩下我跟我的母亲……”

她用手抓头发，后来母亲也走了，很着急，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扑到桌子上：“非常难受。所有人把责任都放到我的肩膀上，但是我也只是个女人，也希望自己能有一个肩膀。”

沈千秋当时只能点着头，沉默着，没什么话可以说出来。

沈千秋继续往前面走。她看到了神父站在最前面，一身白色的衬衣，黑色的袍子，白色的卷曲头发，垂下来的十字架。他动的时候，上面燃烧着天上飘落的细雨，闪闪发光。

前面大概有几十个人，大部分穿黑衣服。可以看到有两个妇人，一个人用手捂着脸，另一个是年轻的男子，双腿软着在那里哭泣。

沈千秋站在人群最外围。她身体非常纤细，脚底下是往前延伸的绿地毯。远处是湖泊，她也看到了已经挖开的坟墓，不大不小的棺材放在那里。棺材当中还有个小棺材，孤寂的家属在那里崩溃，被周围人抓住。

沈千秋什么话也不说，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神父走过去，拿起圣经读了一些什么。

片刻后，两个墓园工作人员担起棺材，放到土坑当中。然后每个人手里都得到一朵白色的蔷薇花。沈千秋也捏着它。

片刻后，工作人员跟他们讲，他们可以把花丢进去，一会儿就要填土了。在哭泣声中，大家陆陆续续靠近，把蔷薇花丢到里面。

沈千秋也走过去，把花朵丢到里面。花朵上沾了露水，沉甸甸地落在棺材上。一会儿土坑就开始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