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饭叫什么？”阿婆边吃边问。

“冬去春来饭。”余糯赶紧回答。

冬去春来，冬去春来，阿婆喃喃着这个名字，真是个好名字，恰如此刻。

她为了这个家撑了几十年，现在，这漫长的冬天似乎终于要结束了。小囡就像春笋一样破土而出，宣告着这个家要迎来春天。可笑她还曾经觉得小囡还没长大。

小囡很可靠。她余秀英人生第一次觉得有人可靠。

阿婆擦擦眼角的泪，抬起头看向余糯，她笑了，笑得如释重负：“眼睛一眨哦，我们小囡都长这么大啦。”

余糯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汤缘缘默默给阿婆递来手帕，阿婆擦擦眼泪，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汤缘缘道歉：“缘缘啊，吓着你了吧，对不起哦。”

别人的家事，汤缘缘不小心就围观了全程，现在终于能松一口气了：“没事的，阿婆，我不怕。”

害怕阿婆不信，汤缘缘又补上：“……我爹喝醉了，要比吴勇还吓人呢。”

阿婆突然想起来汤缘缘要被卖嫁的事，赶紧追问：“你爹欠了多少？阿婆这里还有些积蓄，要不你拿去……”

汤缘缘连忙挥手拒绝，却被余糯抢先开口：“阿婆，这次还了，还有下次。”

“我们不要给别人堵窟窿了，永远都堵不上的。”余糯的语气意味深长，接着拍拍胸脯，向阿婆打包票，“汤缘缘的事，我有办法。阿婆你就不用操心啦！”

“你能有什么办法……”阿婆习惯性地嘟囔了一句，又赶紧咳了咳，重新措辞，“阿婆……阿婆信你的。”

“不要硬撑，有难处就跟阿婆讲。”

余糯笑嘻嘻地朝阿婆搓搓手指：“阿婆，那你的积蓄……”

阿婆破涕为笑，乐呵呵地怼她：“我看你钱不是还多着吗，还装阔佬哦，拿钞票甩人家！”

“还有你那几招，是跟谁学的？有模有样的哦。”

余糯汗流浃背，赶紧打岔：“咳咳……阿婆，那缘缘这些天能暂时住我们家吗？”

“当然了，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对啊，你还没回答阿婆……”

笑闹之间，日头渐渐西斜。不知什么时候，天上的鸟也飞倦了，落回槐花树上歇息。

***

阿婆回房小憩。而灶房里，余糯正站在案前剁肉馅，准备试做她摊位要推出的第一款产品，绉纱馄饨。

汤缘缘好奇地站在旁边，拿起一张馄饨皮啧啧称奇。

她从未见过这么薄的馄饨皮，薄得像纸，甚至比纸还薄！对着光看，甚至隐隐约约能透见余糯挥刀的身影。

嘴里也不闲着，汤缘缘欢快地咀嚼着余糯炸好的虾头，酥脆干香。刚才余糯煸了虾油，虾头这么好的东西说扔就扔，她就赶紧张嘴，才保住了此等美味。

余糯把肉和虾混合，又倒入了炒过的紫菜碎，加了几味调料，浇入橘红色的虾油，翻拌均匀分成两份。一份又加入笋丁，另一份则又加入荠菜碎。

她伸手开始包馄饨，左手捻皮，右手取馅，挑、抹、拢、捏，动作一气呵成，一只拖着纱尾的馄饨就包好了。手腕再一轻甩，馄饨便稳稳落进一旁的竹匾里。前后加起来不到三秒，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案上馅料散发出淡淡的肉脂香，一旁的汤缘缘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探着身子越凑越近，想仔细嗅嗅这种有点熟悉的味道。

这味道，好像阿娘做的馄饨啊……

汤缘缘在心中自问自答，结果一回神，自己的脑袋都快伸进馅料盆了，可余糯却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她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逗逗余糯。

“阿糯，你怎么不避着我啊？不怕我把你的配方偷学了去？”

余糯包馄饨的动作突然僵了两秒，缓慢开口：“因为……你马上就会成为我的……员工。”

汤缘缘哦了一声，突然回身，差点撞到了舀馅的余糯。两张脸贴得很近，汤缘缘的鼻尖差点撞在余糯嘴唇上，她也愣了，原本要说的话说得磕磕巴巴：“那……跟着你，有什么好处啊？”

余糯的耳朵瞬间红了，什么叫跟着她！这个女人说话怎么还是一如既往有歧义。

“我……在合同里写了。”

“我，我，我去看看！”回答完，汤缘缘便飞速拉开距离，一路小跑离开了灶房。

余糯松了一口气，继续低头包馄饨，几句话的功夫，竹匾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出了几排晶莹剔透的馄饨。

她不避着汤缘缘，完全是因为她没想过要避开她。因为这配方，本就是上一世她俩一起研究出来的。甚至配方大体是基于汤缘缘对她阿娘做馄饨的味觉回忆，然后余糯又精细调整了好几个月，才得到了汤缘缘的肯定：“比我娘做得还好吃！”

思绪间，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余糯抓起一把馄饨，挨个抖落进滚水里，静静等待馄饨像泡泡一样浮出水面。

水汽蒸腾，余糯将馄饨汤舀进早就备好的大碗里。碗底料汁瞬间化开，蛋皮丝、小葱、紫菜则被托至水面。馄饨煮好了，像一条条金鱼在锅里游动，散开的尾巴被滚水冲得一摇一晃，栩栩如生。方才发白的面皮被煮得半透明起来，甚至能隐约看见里面粉润的肉馅。

余糯大勺一挥，将馄饨捞进碗里，忽然听到门口有悉悉索索地响声。她回头一看，只见汤缘缘在门口伸着半个脑袋偷偷看着她……手里的这碗馄饨。

汤缘缘被发现，于是吞了吞口水，向余糯挥挥手里的合同纸，轻轻问道：

“吃完再签……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