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似乎有些可笑。
眼见着少年脸上的喜悦潮水般褪去了。
谢铎脚步一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过来。”
苏蔻走近了,男人抬手摘下他发间溅上的一小片碎瓷,收手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尾指蹭过睫根,细微地疼。
“朝中大人们给的。”
手上忽然被放了个木质小匣。
打开,里头垫了层绢布,绢布上是两枚金黄透亮的琥珀糖。
“给我的?”
苏蔻拈了一颗,含在口中,甜丝丝的……
“现在朝中大人们流行送糖吗?”那些酸儒牙都掉得差不多了,还吃糖呢?
谢铎微垂着眼看他被糖抵着鼓起的左腮,低声“嗯”了一声。
“大人又不爱吃糖,怎么会专程收下呢?”
“……”
“专程收下带回来给我的吗?”少年眯着眼,笑得狡黠。
谢铎喉结动了动,下意识退了半步,“往后和本督说话,每日也不可超过二十句。”
“?”盯着督公大人步履飞快的背影,苏蔻满脑袋问号,这里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吗?
*
东厂狱。
掌刑千户手持长鞭,见了谢铎,匆忙行礼。
谢铎略一点头,问:“审得如何?”
“禀督主,张靖国咬死不知贪墨之事,直骂督主独断专权,要去御前参督主一本。还说——”千户头伏得更深,低声道:“还说宁赴刑部,不受阉党之辱。”
“好一个宁赴刑部,不受阉党之辱!”,谢铎冷笑一声,翻开张靖国的供状,目光自一行行嚣张怒斥中扫过,“张靖国不愧是没脑子的典范,还以为进了刑部,他的好岳丈便能将他保下来?”
张靖国的岳丈,便是当朝首辅李明仁。朝中吏、礼、刑三部,清流居多,附首辅为党。
“恐怕如今,李明仁比本督更想让他死。”
两日前,周御史当朝跪劾。一劾张巡抚贪墨赈灾银,二劾内阁压折不报,三劾自身隐豫州灾情不奏。
阁臣一党起初还喊冤叫屈,不料周作邻早有准备,当殿抛出各项实证,另有豫州众知府联名上表,张巡抚贪墨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光景帝震怒,命谢铎捉拿张靖国归案,彻查此事,凡是参与官员,一律严惩。
首辅门下见势不对,纷纷转口,痛斥张靖国欺君误国,也不忘了批判周御史瞒报之事。
光景帝念其戴罪立功,并未严惩,只将其贬官三级,外放平州。
不料周作邻跪地谢恩后,并未起身,而是自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高举过头顶,振声道:“陛下,此乃内阁压下之请赈折子,共计二十七道。内阁欺君至此,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一语落,满堂寂然。
内阁乃六部之首,皇帝要借内阁治国,也要靠内阁担责分谤。动一两个阁臣问题不大,但若要动内阁之制,却是伤筋动骨,实非易事。
光景帝在一片沉默中望向谢铎,后者与他对上目光,片刻后,站出来,道:“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赈灾,其余的事……容后再议。”
光景帝松了口气,命内侍将周御史手中的册子收下留中,又令谢铎全力负责赈灾之事。
内阁那帮人自觉此次失了圣心,这两日战战兢兢,一群人乌泱泱跪在左顺门请罪,事情全堆到谢铎这,忙得不可开交。
“张靖国既说本督专权独断,还说要去御前参本督,本督也不好拂了他的美意。”谢铎在条案前坐下,写了一道折子,先是提及自己头风复发,力有不逮,需告假几日,后又道明不敢越权,要户部、刑部、都察院、锦衣卫等协助赈灾一事。
光景帝多疑,有意加剧谢铎在朝中孤臣的局面,一向是不肯给谢铎派人的。
但如今灾情紧急,再加上……少年义正言辞怒斥靖北侯的模样无端闪过眼前,谢铎苦笑了一下,将写好的折子放在一旁晾干,招来一内侍,“将此折并张靖国的供状一道呈给陛下。”
不出所料,光景帝的回复来得很快。来传口谕的是万公公,准谢铎告假一日,让户部拨了十万两白银,并列了一串人员名单供他调用,至于张靖国,陛下口谕,仍关在东厂狱,留着条命即可。
万公公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他虽是光景帝身旁近侍,但也算看着谢铎长大,眼中关心不是作假,“督公这一病,陛下担心不已,命人送了上好的药材补品去督公府。”
谢铎半撑着头,石墙两侧青白长明灯映在他微凹的颊上,显出几分阴沉的病态。
“陛下原想亲自来的,但左顺门前跪了那么些人……”万公公点到即止。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
谢铎低低笑了一声,“本督自然懂得陛下苦心。”说罢,又命掌刑千户将新研发的刑具全都在张靖国身上试试。
“陛下已经松了口,督公何苦如此。”万公公叹道。
谢铎一身绛紫官服,近乎与幽暗地牢融为一体,“张靖国对上蒙骗圣上,对下鱼肉百姓,万死难辞其咎。若背后有人指使,更需细细审问,方能水落石出。”
……
遣人送走万公公后,谢铎也不再久留,骑马回府。
说是告假一日,却也休息不得。回府路上,谢铎还在同卫铮商议如何将皇帝派给他那些人一个个安置到合适的位置去。户部调粮,都察院监督,锦衣卫随行护粮剿杀贼匪。至于刑部,凡是闹事的流民都丢给他们解决。
人算是安排妥当了,粮却还是远远不够。豫州灾民少说也有五六十万人。十万两白银,都用来买粮,不到五万石,分到灾民手中,一人不足十斤,十斤,够吃几天的?仅能缓一时之急罢了。
谢铎吹了一路夜风,想着该从何处要钱要粮,到了督公府门口,头是真的有些痛了。
已近亥时,督公府檐下,一对沥粉贴金的红纱灯笼瞳瞳亮着。
时间太晚,王管家也歇下了,谢铎没再去书房,直接回了卧房,在门外见到里头点着烛火时,还没觉出什么,只当是下人提前点上的。
却不想,绕过屏风,便见到少年伏在床边小榻上,盖了块厚毯,睡得酣熟,手边一本半开的《史记》,显然是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谢铎脚步一顿,望向房梁,影乙一跃而下。
“大人。”两人到了院中,影乙便开始了例行禀报,“今日大人走后,公子与刘太医见面,刘太医问——”
“罢了。”谢铎抬手,按了按眉心,打断了影乙的话,“本督已经知道了。”又问,“他何时来的?”
“晚膳后不久,酉时三刻,宫中来了批赏赐,说您病了。公子放心不下,又不好进书房等,便在卧房内等了。”
竟是等了那么久。
“你先下去吧。”
谢铎重又进了房,立在小榻前。
少年仍在睡,不知梦见了什么,蹙着眉心,长睫蝶翼般颤动,口中喃喃着什么。
谢铎俯下身,少年的呼吸都扑在他的耳根处,带来一阵让人心烦意乱的潮热。
在愈演愈烈的头痛中,他听见一声微弱的“谢铎”。
直呼其名。
“……简直是无法无天。”
谢铎直起身,抬手将睡得又软又热乎的人连着厚毯打横抱起。
才走了两步,怀中身体忽然一僵,“大人。”少年从厚毯中探出头,半靠在他怀里,面颊红润,眼中含着刚睡醒的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