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度日,勿复回头。”
回府的马车晃晃悠悠,苏蔻头抵在车壁上,苦思冥想。
昭妃明明活着,为何大家都以为她死了?竹生说大人和王管家每逢清明中元,还会为她焚化纸钱。可既然大人前世能将绝笔信交给昭妃,应该是知道她尚存于世的,所以做出这些祭祀之举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可为何要这样做呢?前世匆匆一面,苏蔻对昭妃几乎没有了解。
唯有一点,他读完大人的绝笔信,告知昭妃,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为大人收尸时,女人叹了口气,神情藏在蓬乱的发髻后,愧疚却从开口的声音中透了出来,“他一定又要怪我了。但有个人一心一意为他好,我又怎么忍心去拦?”
昭妃对大人有愧,且她身后有陆家依仗,如果能联系上她,或许大人便能多一分生机。
可昭妃到底是皇帝的妃子,她会不帮皇帝转而帮大人吗?昭妃、皇帝,还有督公大人,三人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苏蔻从袖口翻出了那幅画,仔仔细细地看。
这样的一幅画,竟会出现在督公府别院的书房中,看来坊间那些说当今陛下与谢督公乃总角之交,感情甚笃的传闻也绝非空穴来风。
不过既然从前感情这么好,且光景帝登基时,大人还有从龙之功。
为何如今会猜忌至此呢?昭妃又为何要诈死?
难道是二男争一女?不会吧?苏蔻下意识否决了这种可能性。
马车缓缓停下,少年刚把画叠好塞进袖中,王管家便来掀帘子了,“公子,是不是累了?回屋歇着吧。”
苏蔻确实有些累,雪已经停了,他看了眼天色,日头有些偏西,大概是申时。
再等一个时辰,大人也该回来了。这时候回房,过一会儿再急匆匆出来堵大人,便显得很刻意。想到这,苏蔻又想到今早在窗外讲小话的两个仆人,他自以为自己强行制造偶遇的行为很隐蔽,没想到府中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还不累。想去湖心亭赏赏雪。”
督公府中亦有一方池塘,游廊如带环水而筑,池中心一座玲珑亭榭,名湖心亭。
王管家哪里不懂他的心思,眼里立刻又含了两汪泪,打算今夜等大人睡了,就在他窗外偷偷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说不定大人醒来后就转了性,也找苏公子对一对呢。
光是唱戏也还是不够,王管家眼珠子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
“王管家,院中有两个仆人同我说想调到别处去。”竹生报了名字,苏蔻继续道:“这点小事,不要惊动大人了。您直接将他们安置去其他院子吧,我这也不需要那么多人照顾。”
闻言,王管家回过神,“这两个仆人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苏蔻摇头,将两人调走,眼不见心不烦,他不欲再深究别的。
雪已经停了,风却大了起来。
日头渐渐西斜,苏蔻在湖心亭中实在是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目光落在一旁棉花似的积雪上,又瞥见倚着亭柱,头一点一点地打盹的竹生,不由起了坏心思,伸手攥了一把雪,揉成一个小团。
下一秒,雪团精准地砸在了竹生红扑扑的小脸上,他睁开眼,还有些迷茫,又挨了一下,才清醒过来。
“公子?”竹生甩了甩脸上的雪沫子,没想到他们家温柔善良天仙一般的公子竟然会偷袭他,待反应过来苏蔻是同他闹着玩,便跟着也团了一个雪球。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渐渐从湖心亭跑入了花园,笑闹声惊起远处枝头的灰喜鹊。
苏蔻浑身都跑得热气腾腾,也有些乏了,却不敢贸然停下,别看竹生平时瞧着乖,到底是孩子,玩起来好胜心格外强。
他大病初愈,根本打不过竹生,身上被砸得都是雪沫子。
苏蔻瞅准机会,藏到一块假山后,先是脱了披风,规规矩矩地叠好放在石头上,而后又歇了会,歇够了往外探头看,什么都没瞧清,便被迎头砸了一个雪球,紧随之后的便是竹生一长串得意的笑声。
苏蔻到底也要脸,一下子便被激起胜负欲,撅着屁.股在假山后滚雪球,滚了半天,终于滚出一个足有人头大小的雪球。
苏蔻小心地将雪球抱起来,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狡猾的弧度,毫不犹豫地转身,抬手,砸!
雪球在极近处碎裂,“噗”地一声脆响,千百片雪沫炸开,化作白色细霰,迅速落下,露出其后深紫官袍上的浑圆兽目,赤金线盘出斗牛纹眼眶的厚棱,眼尾斜挑,威镇四方,仿佛下一瞬便会眨动。
一阵浓烈的血腥气压倒了周遭的一切气息,沉沉扑面而来。
苏蔻仰头,对上男人寒如深潭的漆眸。
他日思夜想的督公大人如今正站在他眼前,长睫和鬓发上还有他砸上去的雪沫,却没显出半分弱势,垂眸,居高临下地打量,薄唇紧抿,滚烫的鼻息打在苏蔻头顶,似是蛰伏的野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暴起,将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苏蔻下意识便后退了一步,目光下落,发觉男人的袍角和手套皆是一片暗红,他身后,白茫茫的雪地上一串泥泞脚印,蜿蜒至近处,玄色皂靴旁,数个血点顺着血迹斑斑的下摆滴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