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太太却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瞥了冯唐一眼道:“难道他们就有信义不成,真有信义也不会在老爷替他卖命之时,把我儿打昏扔在府门前。”
自从儿子险些不保,冯唐在太太面前便难直腰,今日听她几次重提,哪还能辩解,少不得低声下气由着冯太太泄愤。
好容易把太太送回内宅,已是三更时分,冯唐自在太太屋里歇下不提,冯紫英得以回房把一天得到的信息消化吸收一下。
一夜无话,有了被冯唐打了名头,冯紫英日上三杆仍在床上高卧,早有得了消息的老亲故旧上门探病,被得了吩咐的灵醒等人带到房门前,闻闻熬药的气味,便被引到偏厅用茶。
冯紫英起身后,便吩咐灵醒去义忠给的铺子地址,一家一家收帐本。灵醒人如其名,不光拿来帐本,还把各铺子占地多少、做何营生、管事之人的口碑等事,一并打听报知。
不怪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义忠一脉虽然被圈禁郑家庄多年,交到冯紫英手中仍有十七家铺子不说,铺子所处无不是京中繁华之地,便是冯紫英时常光顾的酒楼、茶肆、风月地皆有一二,难怪义忠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有人会替他说话。
一个纨绔能行的荒唐之事,不是喝醉闹事了便是与人争风吃醋挥拳,酒楼的管事或是风月场的妈妈出面调停,即在情理之中又不引人注目。
冯紫英知道义忠亮给自己的铺子,是人家明面上的牌,更是义忠吞没冯家财产的诱饵,仍吞得甘之如饴:两家酒楼、一家茶楼、两家青楼、三家布庄、四家粮店、四家客栈外加一个脚行,前三样探听消息,后四样涵盖衣食住行。
真不知该赞义忠格局甚大,还是笑他自以为是,或是为镇吓自己,忘了韬光隐晦,亮出的明牌如此样样俱全——当今能在夺嫡之战中脱颖而出,肯定不是吃素的,便是头上还压着一个太上皇,也能探知一二吧。
被别人知道的谋划,还叫谋划吗?
当然义忠暗中布置的肯定更严密,但严密到什么程度,冯紫英心里是画了问号——义忠行事中内宅痕迹太重,说话多是刚愎自用的语气,这样性格的人往往因自卑滋生极度自傲,自以为万事皆在掌握。
人的行事风格一旦定型,不受重大刺激,不会有太大改变。
当今是不是如此看待义忠,冯紫英无从知晓,因为当今没与他信息共享,他只能使出这些年暗地使出来的人,能探多少便探多少根底。
没办法,人家一年要用十七家铺子一年套自己家一百万两银子,纵是冯紫英早打定不交那么多的主意,也不能交的比别人管时少,甚至要比往年多点儿,如同香甜的诱饵一样吊到义忠眼前,让他欲罢不能,才能让铺子一直留在冯紫英手里,给他收服义忠郡王人手的时间。
是义忠用十七家铺子吞下冯家的财产,还是冯紫英用这十七家铺子渗透进义忠阵营,就看谁旗高一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冯紫英看小说的时候就明白,到红楼世界练了几年的手,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此时他又被冯唐“赏”了板子,有借口不立时见那些掌柜,利用时间差,通过账本看看各铺子的经营情况。
不看不知道,看过之后冯紫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