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太上皇的表情,一如往日所见一样平静,就连多年后再一次见到贾赦,都没让他眼底升起波澜,如昨日才接见过贾赦一样,看着跪在面前的贾赦道:“你竟也已经有了白发,可见岁月催人老。”
贾赦没有抬头,垂道回道:“臣痴长年岁,至今识不清人心,被人点醒才知自己这些年来,过得如何可笑。”
太上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能说出这几句话,可见你还是有长进的。听说,你要将你兄弟除族,他做下什么大不是,让你如此生气,你母亲也同意将贾政除族吗?”
听出太上皇并非对自家事一无所知,贾赦同样不觉得惊讶,再次叩首后答道:“回太上皇,我母亲一向疼爱贾政,不顾规矩礼法,亲口命贾政窃居荣国府正堂,又令贾政之妻当家。王氏当家期间,窃取府中财物近百万两,其中有五十万两是荣国府压库之银。”
“太上皇,”贾赦重重叩首后猛一抬头,与太上皇对视一眼后又低下头去:“太上皇应该知道,荣国府的压库银子,本是我父亲为还国库欠银积攒的,竟然被王氏和贾政搬运一空,臣无奈、无奈之下才与他们打这御前官司,否则难见泉下的先父。”
当今同样看向太上皇,自太上皇晚年倦政以来,臣子们向国库借银子成了例,主动归还的几无一人,今日贾赦竟说贾代善曾有还银之心,太上皇为什么从未提起?
回答当今的是太上皇的一声叹息:“你父亲自是一片忠君之心,可开国时从龙的老臣们,凋零的凋零,子孙不成器的不成器,还得起欠银的没有几家。如果当年朕同意你父亲还欠银,他就成了老臣中的众矢之的,所以朕才让他等一等。”
当今一下了想起义忠郡王所谓的乐输银子,再看向贾赦的眼神便耐人寻味起来。太上皇把当今神情变幻都看在眼里,头微微摇了一下:如此耐不住性子,也敢来自己面前耍小聪明。
看看贾赦这个人人皆知的混不吝,就算发起疯来也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太上皇如此体恤臣的父亲,可惜臣等子孙不肖,不过十几年就开始寅吃卯粮,再不还上欠银的话,后世子孙更还不起了。”
说到这里他凄然一笑:“何况,臣能不能有后世子孙还不一定。”
花白了头发的臣子,在自己面前如此做态,一向宽仁的太上皇自是要问问是怎么回事,贾赦才一长一短说起贾琏被人下了虎狼之药来:“……若不是林如海请的大夫有些本事,贾琏又正好过府看望林如海,臣到死也不知道,为了一个爵位,亲兄弟也能让你断子绝孙。”
一句话不知触动了太上皇哪处情肠,有些不满的问当今:“皇帝准备如何处置贾政?”
当今便把自己对贾政夫妻的处置说了:“……那王氏虽然不贤,毕竟是贤德妃的生母,贤德妃刚晋封,此时处置她的生母,容易引人对后宫起猜疑。”
太上皇听到被当今加重的贤德二字,不由瞪他一眼,转问贾赦:“皇帝说的也有一番道理,如此你还想将贾政除族吗?”
贾赦脸上惨然更盛:“臣也知自己是妄想,毕竟臣自来不得母亲待见,否则也不会才三岁就进宫做伴读。只是此事一出,臣不能不想起当年死得不明不白的发妻来。”
“太上皇,”贾赦再一次抬头与太上皇对视一眼:“臣求太上皇,准许贾琏去西北,替他可怜的母亲,看看他被发配的外祖一家,免得人人以为臣不会教养儿子,竟连母族在何处、过得如何都不闻不问。”
“只要太上皇允臣所请,哪怕太上皇命臣别府而居,将这一等将军的爵位转授贾政,臣也心甘情愿。太上皇呀,臣让儿子去西北,是想让他避祸,最好能在西北得个男丁,也好让臣百年之后,坟前有一二添土之人。”
说到最后,贾赦竟不管是不是御前失仪,哀哀哭了起来。
太上皇脸上终于有一丝动容:“何至于此。来人,扶贾赦起来。”
戴权这些年去荣国府,打交道的不是贾政就是贾琏,并没贾赦打过几回照面,此时上前也有些尴尬:“贾将军,请起。”
贾赦身子如有千斤重,并不肯就着戴权之力起身,而是拼命给太上皇磕头,只求太上皇允他所请,让贾琏去西北找被发配的外祖父避祸。
如此不管不顾,竟让太上皇与当今,都想起贾赦当年给先太子做伴读时的做派。太上皇只能问当今:“皇帝觉得贾赦所请可行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