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秦定眉头微蹙，顾不上与冯紫英寒喧，直接问道：“不知是哪位故人，能请动冯公子大驾，所托又是何事？”

冯紫英将眼往书吏身上一扫，轻轻吐出一句：“家住江南本姓秦。”

秦定两眼瞳孔一缩，向书吏摆了摆手，准备好茶水的书吏轻声走出屋子，将房门从外关上，自站在门前守着。

冯紫英这才将义忠给的四爪龙纹佩拿出来，双手递给秦定。秦定眼神骤地一缩，同样双手接过，仔细地边摩挲玉佩的纹路，边走到窗边将玉佩凑近眼前，似乎要确认什么。

冯紫英知道他是在看螭龙四爪中间，那似日似月的凸起。

果然，秦定的手在那一块摩挲的时间最久，确认了再确认，才重新回到冯紫英身边，眼里已经没了初见时的戒备，隐隐有些欣喜地拱手道：“冯将军后继有人，公子小小年纪，已经能为主子效力，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刚才多有怠慢，还请公子多多担待。”

冯紫英先是一把接过玉佩，小心地放回自己怀里，敷衍地向秦定拱了下手：“秦大人客气了。”

秦定殷勤地让坐，又亲自为冯紫英斟茶，才问：“冯公子说主子有交待，不知是何差遣？”

他客气，冯紫英却不大客气：“主子封我为监查御史，要把外头各处都监查一遍，以防有人多年在外自在惯了，忘了真正的主子是谁。”

秦定听得眉头直跳，分辨道：“定当年得太子殿下解救于穷困之时，便立誓为太子门下走狗。虽太子殿下为奸人蛊惑，主子身陷囹圄，从未有一日起过异心。”

冯紫英这便捊清了秦定与义忠亲王的渊源，救人危难什么的，的确是义忠亲王爱做的事——仁君嘛，如果不扶危济困叫什么仁君。

只有了解义忠亲王的人才会知道，他的扶危济困从不无的放矢：宫里的太监宫女儿犯到他面前，一句话能救的，他不会修闭口禅，得多说两句的，他会绕路走；官员们犯事的，可轻可重的，他当仁不让求情，触犯太子党利益的，落马时他还会出言宽慰几句。

唯有落拓应考举子，才是义忠亲王最愿意救助的对象，举子得中是太子殿下有识人之明，未使明珠蒙尘，授官后怎能不追随到义忠亲王门下。便是救助的举子不中，不过是几两银子花费，堂堂一国太子，并不放在眼里。

靠着这种手段，竟也让义忠亲王在逼宫前得了仁义之名，更让一批寒门出身的进士，哪怕他被圈禁，仍心甘情愿供他驱使。

眼前的秦定便是其中之一，他被义忠亲王救助，秦业从中牵没牵线冯紫英无从知晓，两人给义忠亲王的回报之大，哪怕冯紫英跟他们立场不同，也不能不心升佩服。

所以听了秦定自辩的话之后，冯紫英面上神情总算松动了一些：“秦大人的忠心，王爷自然知道。只是几月前，王爷将京中十七家铺子交与我打理，谁想一查之下，那些狗才竟然私自贪没了十二万两白银。”

“秦大人当知，王爷欲成大事，哪处不得用银子。那十七家铺子在王爷眼皮子底下，掌柜就敢行贪没之事，又让王爷怎敢放心外头这些人。”

边说，冯紫英边打量秦定的神色，脑海里更是飞快地过着，赵健查到的秦家明里暗里的产业。果然，冯紫英说到掌柜贪没时，秦定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这让他心下有了谱，只等着秦定如何解释：

没记错的话，丰年仓打从江南买的粮食，每年约是二十万石。可赵健暗中查到的却是，只扬州码头，每年打着丰年仓旗号运出的粮食，便有四十万石。如此多的粮食，能暢通无阻地运出扬州，掌管扬州府钱粮十余年的秦定，是强硬的靠山。

至于二十万担的差额去了哪里，冯紫英大概能猜得到，只等柳湘莲带人查证。

而这四十万石之外，是不是还有差额，差额有多少，端看秦定的忠心有多牢。

在冯紫英看来，这与秦定回报义忠亲王并不冲突——秦定稳坐扬州同知十余年，义忠亲王没坏事之前，为保住扬州的钱袋子，可以暗中照拂一二。可义忠亲王已经坏事多年，这些年就得秦定自己想办法。

没靠山的官员能想到的办法，除了蛰伏的月派成员间，有限的相互关照外，剩下的便是用钱开路。可能秦定最初用钱开路，得到义忠亲王和现在的义忠郡王默许，但是路铺稳后，秦定，愿意放弃随意支配大笔钱财的权力吗？